这姨娘瞧上去也就二十多岁不到三十岁吧,枯瘦的手腕肉皮都是分离的,“畏寒畏冷,崩漏有半年淋漓不止,脐腹㽲(jiao三声)痛,血色淡没有血块......”
顾珞说着说着话,忽然身体一僵。
在她搭脉的时候,姨娘另外一只手忽然朝她置于床榻上的另外一只手里塞了个东西。
像是个小布条。
心跳一下子蹦起来,顾珞朝姨娘看过去。
姨娘半闭着眼,有气无力的靠在那里,每喘一次气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似的。
顾珞皱了下眉,收了搭脉的手,捏着手心里的小布条起身走到桌边,打开药箱,“先针灸一下吧,去去寒气。”
随着说话,顾珞一面伸手进药箱里拿银针一面顺势将那小布条落在药箱中,布条上就两个字:快走。
颜色赫红,像是用血写的。
顾珞本来就跳的有点快的心一下蹦到嗓子眼。
什么意思?
为什么让她快点走?
顾珞仔细回想这姨娘的脉象,的确是崩漏之症,虽然程度有点严重,但也不是就无药可救,而她屋子里药汤子的味道闻起来似乎也是对症的,可偏偏她是一副即将入土的样子。
顾珞心跳的砰砰的,揣测着这位姨娘送出这两个字的意思。
快走。
如果走的慢了会如何?
顾珞一面往出拿银针,一面脑子里飞快的转着。
难道有人要要了这姨娘的命,然后将此事嫁祸到她身上?
除了这个,她想不到别的,可身为医者,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病人断气而毫不作为。
顾珞拿着银针折返过去,朝旁边那丫鬟道:“姨娘畏寒,施针的时候能劳烦在屋里放个火盆吗?”
顾珞说的客气,那丫鬟看了顾珞一眼,继而笑道:“当然,我这就让人准备。”
说着话,她没动身,只是转头朝外面喊了一句,“备火盆。”
就这一个转头的功夫,姨娘忽的睁眼,猛地抓了一把顾珞的手,干裂的嘴皮飞快的说了一个口型:快走啊!
她满目焦灼。
然而在这丫鬟声音落下之后,她所有的动作和情绪已经掩盖的干干净净,依旧是那副行将就木的垂死样子,闭着眼靠在那里,置于床榻的手微曲着,距离顾珞的手很远。
丫鬟看了一眼姨娘又看了一眼顾珞,最终朝顾珞道:“我们姨娘这病,能治好吗?”
顾珞只道:“等火盆来了,先针灸试试。”
丫鬟就没再说别的。
火盆像是一早就备下了,不然六月份的天怎么可能送来的这么快。
顾珞指着人把火盆放到了床榻边,然后起身将银针置于火盆上方灼烤了一下。
灼烤的时候,她身体挡住了丫鬟的视线,并飞快的将手心里的那个布条丢入炭火中。
火舌一舔,那布条登时灰飞烟灭。
就这么一个瞬息间,那丫鬟已经挪了位置,她从顾珞背后站到了顾珞身前,盯着顾珞手里的动作,“这样烤银针有什么用么?奴婢见许医官以前都是用烛火烧一下。”
顾珞笑着胡说八道:“自然也要用烛火烧,烤一下是醒醒针。”
眼看着布条彻底消失,顾珞收了银针用沾了酒的帕子擦拭一番后,在烛火上烧了一下,然后在姨娘跟前坐定。
“我扎三阴交穴,在小腿上,别紧张,不疼的,”
轻轻挽起姨娘的裤脚,露出穴位,顾珞正要下针,姨娘忽然浑身颤了一下,顾珞没看姨娘,就在她颤抖的一瞬,顾珞倏地回头,入目就瞧见旁边的丫鬟满目寒意瞪着那姨娘。
丫鬟可能没料到顾珞会突然回头,惊了一下,脸上的寒意都僵裂在那里,舔了一下嘴皮,缓了口气,“怎么了?顾二小姐?”
顾珞摇摇头,心头打过一个激灵。
姨娘这样的病症,她施针必定要用烧山火的针法,这针法用过,姨娘必定全身出汗,汗毛孔打开。
而这屋里子的药味,闻着其中必定是有一味附子。
附子入药,搭配得当,的确是能治疗崩漏之症,可这样浓重的附子气味,又是这样奄奄一息的病人,若是汗毛孔打开,附子气随着汗毛孔进入体内。
寻常人一定不会有危险,可这位姨娘的身体却遭不住,只怕当时就要附子中毒而亡。
而且,刚刚丫鬟说许医官施针如何如何,那也就是说,许医官也给这位姨娘施针了?
施针的时候屋里也是这样浓的附子气味?
是不是就意味着,她现在施的这一针,即将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那根稻草。
所以许医官让她来了。
所以姨娘让她快走。
姨娘是知道有人要借刀杀人一箭双雕?
顾珞收了目光看了姨娘一眼,深吸一口气,捏着姨娘的小腿,稳稳下针。
可能是屋内环境太过安静,她在下针一瞬,甚至听到背后丫鬟一声轻吁气。
吁气?
是觉得十拿九稳了吗?
银针三分没入肌肤,顾珞将针固定在那里,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丫鬟顿时紧张的跟过去,“二小姐想要做什么,吩咐奴婢就是。”
顾珞笑道:“开窗通通风,你们屋子里的气味熏得我难受,施针得半个时辰,我怕我坚持不住。”
丫鬟立刻道:“不行,姨娘身子弱,经不得风吹,不能开窗......”
第34章 巧合
不能开窗?
顾珞面无表情,手起针落,夹在指缝中的一根银针直接刺入丫鬟的耳后穴。
丫鬟话没说完,人就软绵绵一头栽倒在顾珞怀里。
这里的动静俨然惊动了半躺在床榻上的姨娘,她几乎是倒吸了口冷气,惊恐的看向顾珞,但没叫。
顾珞木着脸将丫鬟拖到床榻边,用脚勾了个凳子过来,把人放到凳子上,让她背对着门靠在床榻旁,脸冲姨娘。
从外面看,绝对看不出这人是昏迷的。
姨娘看了看丫鬟,又看了看顾珞,抿着嘴唇眼眶一下红了,但没说话。
顾珞转头走到窗边,将窗子开了个不太明显的缝。
约莫半刻钟,屋里的药气散去不少,顾珞捏着银针三进三出,将烧山火的针法在姨娘三阴交穴和水道穴各施针一次。
等施针完毕,畏寒畏冷已经半年多没有出过汗的姨娘早就大汗淋漓。
顾珞扯了旁边的被子盖在她身上,“你这身子经不住泡澡洗澡折腾,汗臭虽然难受些,但好歹忍着点,这病,能治。”
姨娘红着眼眶眼泪扑簌簌的直落,死死咬着嘴唇,什么都没说。
顾珞看了她一眼,将银针收起,“你这病,之前一直是许医官料理,我不过是临时过来,所以若无你们府上请,我来不了的。”
姨娘蜷缩在床上,面冲里,没动弹,没吱声。
谁都有自己的情非得已,顾珞没什么好说的,行医治病,她无愧于良心就是。
这边收拾完,顾珞将窗户关好又给了那丫鬟一针,丫鬟头晕脑胀幽幽醒来,还有些撒癔症。
顾珞提着药箱已经朝外走了。
丫鬟吓得大惊失色,连忙起身去追,只是才昏厥苏醒,起的又有点太猛,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过去。
“顾医女留步,我们请了顾医女过来,是看重医女的医术和人品,我们姨娘好好的身子,不过就是个崩漏之症,许医官都快要瞧好了,现在你怎么把人......”
丫鬟扶着门框站稳,按照之前被教的话,裹着火气就朝顾珞砸。
她的火气,一面源于此时此刻场景需要,一面她是真生气。
主子让她盯紧了这边的动作,她怎么就睡着了?
睡着之前,好像是顾珞要去开窗户,她制止了顾珞,但怎么她就睡着了?
那顾珞后来到底开窗户没?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充斥一团,丫鬟瞪着眼朝顾珞指鼻子吼。
顾珞收了目光,面无表情看着她,“你们姨娘怎么了?那不是好好的躺在床上么?你想说什么呢?想说我把你们姨娘给治死了?那对不住,她没死成。”
说着,顾珞转头朝外走,一边走一边道:“我学过一点相术,刚刚看你们姨娘的面相,这分明是得了祖宗保佑的面相,怎么可能死呢?
放心吧,凭着许医官的医术,不出一个月就把她的病治好了,许医官若是连这点病都治不了,也枉为医官了。”
这些话,顾珞原本没必要说,可那么一条孱弱的人命横在那里,她有点做不到熟视无睹。
一句话的事,若是能给她带来转机自然好,就算不能,起码自己尽力了。
更何况,还能摆许医官一道。
这边姨娘没死成,那提前准备好的一场闹自然也就用不上。
顾珞一走,旁边院子的那位姨娘气的直接砸了两个花瓶,戳着刚刚那丫鬟的脑门子就骂,“废物,怎么这么一点事都做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