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也不会让人查的,否则岂不是把兄弟相争搬到明面上,天家颜面何在?
李元吉他们企图让烈马摔死李世民,这事李渊知情吗?
他到底把李世民关在正殿内说什么呢?
一连捱过了两日。
京中忽传密报。
整个避暑山庄迅速武装起来。
一股肃杀的威严萦绕。
阿音镇定下来,大气不敢喘。
到了夜里,太子被传。
阿音睡不着,支着脑袋在屋内硬撑,屋舍外蛐蛐的吵闹声一阵接一阵。
后半夜,蛐蛐声逐渐高昂,吵得人脑仁痛,有宫人请示要不要叫人来除虫,阿音拒绝,有声音吵闹她才能维持清醒。
这等紧张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天色蒙蒙亮。
春儿忽然领着李万悄声踱步进来。
李万方一进来便跪下,强压下亢奋,双目炯炯有神,“太子殿下被陛下软禁了!”
阿音迅速坐直身子,天际线上的乌云仿佛渐渐淡去,一轮明月高悬,她隐晦地急促呼吸,眼神一凛,“齐王呢?齐王何在?”
李万膝行上前,嗓音压得极低,透着几分沙哑,“京师那边的人手传消息进来,说齐王私联朝臣宇文颖,不知在密谋什么。”
“揭发太子之事的尔朱焕和桥公山,房玄龄如何安排?”阿音急忙追问。
“依小人看,不如……”李万做了个拉脖子的动作。
“那太显眼了 !你糊涂!”阿音急斥,“太子未必没有反心!你这样反而是替他开脱了!”
李渊就是依靠谋反称帝,有此先例,李建成难道心里就没想过?
“要杀他们,也绝不能是这个时候!”
李万的提议被否,不敢再乱说,伏低不断请罪。
这种关头,不好传房玄龄和杜如晦他们,想来以他们的才智,会知道该如何做。
阿音叫他起来,“好了,护送甲胄的人叫什么?”
“是杨文干。”李万嗫嚅着答话。
“杨文干,宇文颖。”阿音喃喃,“宇文颖性情贪婪昏庸,与齐王关系亲厚,他算是齐王那边的人,陛下用他也很顺手。”
难道——
“齐王果然心思不纯。”
天色大亮,阿音粗略用了些早膳,到偏舍瞧了瞧重明和青雀,两位乳母有眼色懂大局,知道不该让两位殿下出去游荡,因而找了些事情将他们拘在屋内。
重明一瞧见阿音,便很委屈:“阿娘,也不可以到院里玩小马驹吗?”
“不可以。”阿音语气丝毫未软,“弟弟已经会说些词了,你多教教他,不要让阿娘和耶耶分心,等回了长安,你想玩什么都行,知道了吗?”
阿娘许多时候是很严厉的,不同于耶耶不管不顾的溺爱,重明最怕的就是阿娘,尤其是她一变脸,他就不敢说话,“孩儿知道了。”
从偏舍出来,曹中人身边的人忽然映入了眼帘,瞧见阿音,眼前一亮,急匆匆道:“王妃,您在这儿啊,可让小人好找,陛下急传您,您啊,快随小人走吧。”
阿音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一转思绪,她说,“妾身方才去看了孩子,还未更衣,乱糟糟的如何面圣,不如您稍等片刻?”
“哎呀!”他急得直拍腿,“换什么衣裳,您快随小人走吧!”
看来是刻不容缓的急事,阿音面上做出惊吓的表情,配合跟着走,大脑迅速运转。
不多时抵达正殿,她抬起头,见“仁智宫”三字悬挂正上方。
曹中人正焦急地等在殿外,瞧见她匆忙迎上来,嘴唇动了动,“随我进去吧。”
将他的欲言又止尽收眼底,阿音视线往里探寻,脚掌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漆黑的地砖染着一块新鲜的血迹,阿音微愣,视线掠过,很快抬起头直视前方。
“无瑕来了。”
是李渊的声音。
阿音倏然攥住衣袖,步伐反而更加平稳。
李世民跪在台阶之下,没有回头。
她迈着沉稳的步子行至他身侧跪下,恭恭敬敬俯首问安,“陛下。”
“你瞧,世民,我把你的妻子也叫了过来,你可是信了我的话?”李渊亲手托李世民起身,“快别跪着了,起来吧。”
阿音心跳如鼓,被侍女一同搀着起身。
她这才看到李世民泪如雨下,脸庞上干涸的泪痕却很明显,“父皇!”哀切呼唤着,他又要跪下。
李渊苍老的面皮微微抽动,没有再扶他,竟原地顺着他的姿态,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毫无帝王威仪可言,泪洒当场,“大郎是此等不忠不孝之辈,我是容不下他了。”
“这些年,我究竟有哪里对不住他?”
“你们兄弟二人是一样的优秀,可皇位只有一个,叫我如何是好呢?”
李渊边垂泪,边捶打着胸口,一时之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鬓边本来还有些黑发,此刻尽数褪去黑色,一片苍白。
阿音呼吸滞住,顾不得多想,忙近前为他抚顺后背,“陛下,您当心身子。”
李渊的痛苦似乎并不作伪,他按着阿音的小臂,看向李世民,“二郎,我知道你不是平庸之辈,大唐能有此等辽阔的疆域,少不了你的功劳。”
阿音能感知到他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掌心在不停打颤。
李世民听了这话潸然泪下,当场埋在李渊膝上抱屈,“耶耶,孩儿发誓,孩儿从未对您有过异心!”
李渊面色和缓,怜爱地扶起他的头,“你这些日子受委屈了,耶耶心里知道。”他亲手帮李世民擦去眼泪,“莫要再哭。”
李世民一味地哭,半句也没提李建成。
“阿耶心中知道,孩儿便知足了,没什么委屈好说。”
“你这孩子虽说不服管教,却没做过错事,我自然信你。”李渊疲累地摆手,“我让宇文颖按下所有消息,去探寻杨文干的口风,未曾料想那杨文干直接举兵造反了。”
“若是大郎无反意,他的人如何会反应如此迅速,刚才他在这大殿之上以头抢地,涕泗横流,看似狼狈却又真挚,恨不能以死自证,若是不知道杨文干谋反的消息,我许就信了大郎……”
宇文颖!
阿音心里咯噔一下,手脚有些发麻。
她还在思索齐王是不是一早就设下连环计,李渊的一句话将她炸得浑身僵硬:
“你去吧,带兵平叛杨文干,待你回来,我定废除大郎,改封你为太子。”
一阵轰鸣从天而降,阿音手脚克制不住地发颤,是克制不住的激动,野望在心间蓬勃燃烧。
这一刻,她连如何呼吸都忘记了。
李世民亦是身形一顿,连眼泪都停止了流淌。
她俯首,微不可查地撇开目光,瞧见李世民撑在台阶上的手指因用力而指骨泛白,手臂轻微晃动了几下,很快便恢复了原样。
他的自制力一向惊人,能露出些异样,足以证明听到李渊的这个承诺,他感受到的狂喜有多么大!
“父皇?”可他遮掩的极好,声音微微磕绊,投去疑惑。
“怎么?不信?”李渊仔细端详怔怔然的儿子,下了决定一般,擦去眼角对李建成的失望,豪气万丈地看向阿音:“这样吧,今日起,我让你的王妃掌管后宫诸事,握太子妃实权,待你归京师,她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如何?”
这下,阿音也被狂喜淹没,竭尽全力才止住没发出声音,她不敢露出异样,只好借用俯首的姿态,遮掩住自己的表情。
头脑一阵眩晕,眼前闪回出郑氏——并非郑氏的脸,而是郑氏得封太子妃时身穿的太子妃翟服以及头上的金冠。
好耀眼,昔日她一步步登高的姿态,让她着迷。
“父皇——”李世民还要说什么。
李渊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径直敞声唤曹中人,“曹瑞,哪儿去了?拟敕诏!”
曹中人踱步而来,“陛下。”
“下令,即日起太子妃郑氏禁足东宫,非诏不得出,移交妃权于弘义宫。”顿了顿,李渊长叹了口气,撑着膝盖站起身,费力道,“秦王妃恭顺柔婉,当主理六宫事宜,草拟下去宣布天下,勒令各部移交宫权,不得有误。”
曹中人躬身应下。
阿音将身子俯得更低。
是主理六宫事宜,而非协理六宫。
郑氏从前便是协理六宫,宫权实际在万贵妃手中。
她死死掐着掌心,一阵阵刺痛袭来,令她恢复清醒和冷静,她的心脏快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李世民猛地跪下,沉声肃然:“臣,不辱使命!”
李渊欣慰点头。
夫妻俩并肩从仁智宫一同出来,谁也没有说话,刚踏出宫门,阿音腿脚一软,李世民猛然钳住她的手臂,“观音婢。”
阿音说不出话,努力了半晌,发出一声轻颤的嗯。
周遭禁军森严,无数双眼睛盯着这边。
一路返回寝殿,春儿等人将门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