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问:“陛下来过了吗?”
阿音微愣,“你怎么……”很快,她说,“陛下方才来了。”
“他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微微咬唇,阿音道出实话,“陛下进来瞧了瞧你,他命人关上殿门不许外人进。”
关心则乱,当时她怕李渊会干什么,就站在殿门外等着。
“他坐了大约一刻钟便出来了。”
李世民不再说话,向后重新躺下。
“二郎,你许久不曾进食了,得吃些东西。”阿音坐下劝说,“他们都把药熬好了,不吃药如何能行呢?”
李世民过了许久,才说:“观音婢。”
“嗯?”
“我心里的那团火熄灭了,一点也不饿。”
她侧头看向侍女,示意她们都下去。
侍女们将药丸、饭食一一搁置,踱步挨个退下,把殿门也妥善关上。
李世民侧头望过来,眼神平静,“方才我竟然在想,为着这一个时刻,不奢望那么多也无妨,我就做一辈子的秦王。”
阿音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是那样一个善于积极进取的人,从来不会放弃任何东西,放弃这个词,会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吗?
可是现在,他短短几日瘦了这么多,形销骨立一般。
她如何舍得再说其他?
无声地伏入他的怀中。
他缓缓抬手搂住她。
夜色悄然度过。
天亮了,李世民开始正常用药调理身体,阿音让他吃什么他便吃什么,听话得很。
如此小半月,他的身子逐渐恢复活力。
初冬时节,李渊在两仪殿设宴,邀秦王入宫。
阿音担心有什么大事,便没带两个孩子,只身随李世民赴宴。
入了太极宫,曹中人亲自带着肩舆来接,瞧见秦王和秦王妃自马车中下来,笑脸相迎,“天冷,两位上肩舆吧,省得走路了。”
李世民微顿。
他的身体没有全然恢复好,阿音捏了捏他的手臂。
他便握住她的手,颔首道,“多谢曹中人了。”
上了肩舆,曹中人侍在一旁行走,肩舆的行进速度并不快,他恰好可以跟得上。
“这些日子飘起了雪花,天还不亮,陛下便叫人准备午膳,他说殿下素爱羊肉,这时候吃暖锅正好,所以底下的人打了一只铜锅,烫羊肉吃岂不美哉?”
“父皇一向惦记我。”李世民笑道。
一路摇摇晃晃,抵达两仪殿。
掀开厚重的毡帘,热气扑面而来。
李渊瞧见李世民进来,脸上浮现笑意,亲自来迎,“二郎啊,你来了,身子如何了?”他很关切。
李世民说还好。
阿音适时笑说,“陛下关心殿下,殿下这些日子积极用药,已经好多了,现下可以下床简单活动,不过短时间内骑马挽弓还是不行。”
李渊哦了声,似乎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顿了顿,“快坐吧。”
“看看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阿音大眼扫去,竟然都是片好摆在冰上的羊肉片、牛肉片、鹿肉片等等,牛腱肉切好摆盘,还有些卤制的猪肉,连鸭肠也有。
其余的都是些新鲜的蔬菜。
铜锅里面是牛骨熬制的素汤。
酱料放在各自的碗中,色泽熟悉——
阿音当然熟悉,这是她们还住在承乾殿时,杜者同厨房的柳典食制出的,用得是芝麻和栗子做成的油酱,里面放些辅助的调料,涮熟的羊肉蘸酱吃鲜美无比。
李世民也吃过几次,觉得甚好。
看来李渊今日有大事要说。
阿音不敢懈怠,打起精神。
三人坐下,也没让人布菜,各自吃各自的。
李渊问了几句重明的功课,得知主要负责教导重明的是房玄龄,“房玄龄的确不错,承乾是你的长子,你要多多重视。”
“泰儿呢?”
“青雀素来就喜欢写写画画,一个人也能玩一整天,安静,也乖。”
李渊摇头:“你的二儿子,居然是个喜欢文的。”他许是觉得这是一桩奇妙的事情,笑了好几声。
夫妻俩笑笑,没有应和。
“吃饭,吃饭。”李渊不再说,招呼着一起用膳。
一顿午膳用罢,宫人将东西撤去,容人漱口整理了一番,上了一壶热茶。
品茗赏雪,合该舒畅,知道他们有要事相谈,不等李渊支开 ,阿音借故探望万贵妃,自觉退离。
李渊跟李世民对坐,看了会儿外面的雪,问他,“二郎,今日朕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不要欺瞒。”
“父皇请问。”李世民神态微肃。
“杨文干之乱,是不是你存心设计于太子?”
听闻此话,李世民愣住。
他脸上的肃穆渐渐褪去,难得没有作答。
李渊笑了下,“太子从私募长林兵开始,的确逐渐逾距了,我念及他对你心怀畏惧,并不曾斥责他……我知道你一定很不满。”
“二郎,建成他做了太子之后,从未领过兵,他的功劳没有你的大,面对你,他是怕的,可他是太子,他怎能怕自己的弟弟?”
说罢,李渊语气微停,不知是以何种心绪,语气低沉,“放任他如此行事,是我做错了,可你不能如此陷害于他,陷害自己的兄长!”
李世民扯动唇角,想说些什么,却无法出口。
“建成这次害你,也是他冲动了。”
“你听为父一句劝,你们兄弟两人互相抵过,就不要再斗了,好吗?”
李世民抬起头,眼尾映出一抹红,他沉静许久,终于问出自己心中不能出口的那句,“耶耶,这究竟是为何?您从前说过最喜欢的是我,最有能力的也是我,为何?”
“我不会害大哥的。”
李渊听到此话,双肩缓缓塌下,面对儿子的锥心质问,他如同腐朽的枯树,“是,最出色的是你,最有雄心壮志的也是你。”
他深深地叹气,“你啊,从小就不服输,也受不得半点委屈。”
这个儿子如此耀眼,他怎么可能没想过易储呢?
不只是做了皇帝,早在无数战场上,他便萌生过次子才是自己最出色的接班人的想法。
“可是,建成做错了什么呢?”李渊说,“他从小就做了世子,你母亲也对他寄予厚望,他这一生,不是做世子,便是做太子,他并非没有才华,更不是庸碌无为之辈。”
若是李建成是无能之辈,李渊废他,不会有半分犹豫和迟疑。
偏偏并非如此。
他苦口婆心,比出三根手指的手微微颤动,“二郎,你大哥他已经三十多岁了,要我如何忍心废黜于他?”
说着,连嘴唇也在打颤,“这不是逼他去死吗?”
无数日夜,李渊都会想起亡妻,想她如果还活着,究竟会如何选?
李世民无话可说,他的确不能明白不做太子,怎么就是要逼死李建成,成王败寇,向来如此。
他不能理解李建成。
正如李建成不会理解他。
他只是悲惨而笑,“所以,怪只能怪在我并非长子。”
“孩子,你不能如此想。”李渊握住他的手,那张垂泪的脸盈起些希冀,“我已经为你计划好了一切,你也是我的儿子,我又怎会不疼你?”
李世民神色还有些麻木,视线移至李渊的脸上。
“我想好了,你回洛阳去吧。”
李世民麻木的神色一惊,转为不可置信地仓皇,“父皇,您要赶我走吗?”
他已经把他从宫里赶到了宫外,还要往外赶?
李渊摇头,“你们兄弟不合,一起居住在长安必有斗争,你去洛阳吧。”
“自陕地以东,都是你的领地,我不再过问你领地之内的政事,准许你拥有最高权限,可以建天子旌旗,就像西汉梁孝王那样,许你享皇帝仪仗。”
这话听起来怪异,甚至是荒诞,这不是等同于说让李世民在洛阳自治?
无可奈何了?要把天下一分为二,一个儿子一半?
李世民却痛哭,“长安是我的家,您要将我赶去洛阳,难道以后孩儿与您两地分离,再也不能回来了吗?”
“我不走,我要留在长安!”
“您不要赶我走。”
眼见儿子伏地不能起,李渊握住他的手臂,亲自扶他,“你想我了,可以请旨回来,我想你了也会去洛阳探望你,如何是赶你走呢?”
“你听我说,莫要哭泣。”他真真切切地为李世民考虑,“你留在长安,为父也担心你出什么意外,唯有在洛阳,你才安全。”
“你要理解我的苦心。”
李世民见李渊态度坚决,毫无转圜的余地,愣愣地望着他,好半晌后,淌下一行泪,嗓音干涩,“好。”
“我去便是。”
冬日天短,阿音将花园逛了两圈,天色微微擦黑,李世民的身影才从两仪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