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飒飒, 如同威风的黑面战神。
李元吉边后撤边连射三箭。
李世民常年在战场厮杀, 不过三支箭,不足为惧。他身形灵活, 侧头避开, 缓缓放下大羽弓, 漆黑的瞳孔映照出李元吉的慌张。
见三箭均未射中,李元吉连连后退, 狼狈踉跄了下, 所幸及时拽住了缰绳这才没摔倒。
眼见着李世民又要搭弓,他哆嗦着翻身上马。
周围乱极了,他瞧见了尉迟敬德, 地平线上秦琼也率几十人赶来。
程咬金所及之处, 横扫大片, 李世民所带的竟个个都是精兵强将,可以一敌十!
李元吉没有前面两位兄长聪明, 却也不是傻子,心知李世民胆敢在玄武门埋伏,太极宫中的李渊定然也被控制了, 自己胆敢再留,唯有死路一条!
他扭头,逆着人流便跑了。
时间紧急,若是不立即处理李元吉, 恐生变故,而且尉迟敬德等人虽然强悍,到底是以少打多,已经开始有人死了。
原本秦王府的人就不足七百人,要对上的是三千余精兵强将。
更何况外面的禁军还有三万余人,只怕一刻钟不到就会突围进来。
李世民只能独自去追李元吉,他翻身上马,此刻空前冷静,对尉迟敬德说:“我去追他,太子已死,玄武门乱了,禁军被暂困芳林门,想必王妃和殷开山等人很快就能拿到号令禁军的敕令,要受累你们拖一拖了。”
尉迟敬德虽不太放心,可自己这边分身乏术,只好豪声担保,“交给属下!必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李世民抽鞭而去,人如快马,疾如闪电,顷刻间消失在原地。
玄武门外东侧方是一片树林,从此处一路往外逃,可从一处隐蔽的小门逃出长安。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驾!’
马蹄声倏然从背后冒出来。
李元吉浑身一悚,立即扭头看去——
李世民手握缰绳,驾马追来,他身穿朱色圆领长袍,甲胄披身,长眉入鬓,一对火红的飞眸像燃烧的火焰,经久不灭。
李元吉是怕李世民的,怎会不怕?
他打不过他,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
不过他此刻更怕的不是别的,而是李世民竟然不使一点阴谋诡计,就这样青天白日,当众射杀李建成!
他的手段干脆利索到叫人不寒而栗,那双凤眸中也满满的只有杀意,半分旁的也没有。
他要杀他们,目的明确,而非为了震慑他人。
这超出了李元吉的设想,更超出李建成的预期,否则他不会在短短几息里丢掉性命——
汲汲营营前半生,费尽心机密谋,统统被那破空而出的一箭穿破。
李元吉都不是觉得可笑了,而是感到可怖!!
“你这个…疯子!!”他朝后面嘶吼。
后面的人一言不发,甚至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马蹄声更是不曾滞涩半分。
“你疯了,你就不怕背负弑兄杀弟的污名?即便能登临帝位,也要遗臭万年!终其一生,你都不会活得痛快!”
身后之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没有言语,只是嗤笑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
只听微妙的拉弓声袭来。
李元吉冷汗一瞬冒了一身,他想也不想,急忙匍匐趴在马背上。
“哧——”的一声,羽簇擦着他的头皮射了出去。
这个姿势颠得他胯骨泛酸,马因疾驰奔跑,脊背快速耸动,不断冲撞他的胸腔,五脏六腑不知是因为紧绷还是为何,隐隐疼痛。
李元吉红了眼,骂了句脏的,拔箭迅速回身。
李世民错开身位,一时让他难以瞄准。
李元吉勉强镇定,忽然将弓箭拉开,对准了上方的树枝。
‘哧——’
箭矢射断了树枝,高耸的树冠摇晃了一下,整支树枝摇晃着掉落。
李世民冷笑,迅速抬臂挥开。
李元吉眼看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且自己根本打不到对方,便开始求饶:“二哥,弟弟今日到底做错了何时,让你如此穷追不舍,父皇不是叫我和大哥入宫对峙的吗?”
他只想赶紧逃命,根本就打不过这位二哥,争取时间能逃走便可,所求不多。
“装傻充愣能改变什么?”身后的声音极冷。
李元吉见没奏效,向后看去,他竟然又在搭箭,想必这一箭射出,他要必死无疑。
他心惊胆战,情急之下立即勒马,一下从马背上滚了下来,狼狈跪伏在地。
“你……你都知道了,这不是我的主意啊!是大哥要杀你!他可是太子,我只是他的跟随如何能做得了主!我冤枉啊二哥,我也想给你通风报信,可我更害怕被大哥追责!”
李元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向后指向李建成的方向,“连二哥你也被大哥压制多年,我又怎么能反抗得了呢?他想拉拢我对抗你的势力,这事父皇也支持,我又能怎么办呢?我根本没得选啊!”
李世民淡淡勒马停在他身前,静静看他为了活命将错全都推到李建成身上,只觉得可笑,更看他陌生。
其实李元吉长大后并非纯然的丑陋,他的丑更多是因为异域长相,不似中原人。
有这样的容貌,自然会被排异。
而他对他的厌恶,主要来源于后者不做人事,欺压百姓,让他在道德层面觉得他是畜生。
李元吉跪在地上,表情忽然又变得悲苦不甘,“是,我对二哥你也有嫉妒之心。”
李世民闻言微不可察皱眉,面上浮现费解。
“你永远有那么多人爱,小时候你生病,父皇着急的到处找寺庙祈福,母亲便戒斋跪拜,只希望你能身体康健。”
“长大后你又总跟在父皇身边,父皇去哪儿都带着你,母亲也没日没夜惦念,生怕你在外受欺负。”
他惨然一笑,指着自己,“那我呢?”
“你还记得我刚出生就被阿娘丢掉的事情吗?”
他乍然提起窦氏,李世民倏然回神,冷凝的看向他。
“李元吉,你就是个冷血无情的混蛋,莫说阿娘不要你了,就连抚养你长大的奶娘你都能狠下心杀害,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他定定然,“不要说是阿娘的错。”
李元吉却突然心房大破,嘶哑着提高嗓门:“我就是要杀她!她又不是我亲娘为何杀不得? ”
“她每劝我一句,每关怀一句,都提醒着我是个被亲娘遗弃不要的孩子,她只是个贱奴,她也配? 若非阿娘不要我,岂能轮到她!”
“她是我的耻辱,我看见她便恨!我好恨!”
“为什么?凭什么?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我长得丑吗?”
李元吉可谓是狼狈的涕泗横流,“二哥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啊?阿娘临终都不愿看我一眼?”
他嚎啕大哭,就像普通人家得不到父母关注的孩子,在地上打滚。
“阿娘!你怎么就死了!我连个答案都要不到啊!”
脸上、身上俱沾上尘土,愤恨,不甘,惶恐,痛苦通通化作眼泪。
李世民心里也曾疑惑,窦氏为何会厌憎李元吉至此,不免回忆起杜者说过的话,说女子生育频繁,身体负担不起,就会生病。
现在想想,窦氏生育的确频繁,几乎一年一个。
难道母亲当时生病了吗?
心里如此想着,他面色分毫未变,一直紧紧盯着李元吉,抬手探向弓,
见势,李元吉心中的弦猛然绷起,他打滚打得浑身都是灰尘,见这些话都不能让李世民心软分毫,心中的憎恨一时统统涌上心头,便沉下一张脸,像一直恶鬼那般幽幽然问:“二哥。”
“不知阿娘此刻是否在看着你,看着自己的儿子要杀另外一个儿子。”
“又或者,她知不知自己最疼的儿子,方才刚杀了自己最寄予厚望的嫡长子啊?”李元吉笑,“一箭封喉,他甚至连叫一句阿娘都没来得及。”
“二哥你说,阿娘会不会恨你。”
马背上的秦王果然目光稍凝,攥着的拳头隐晦收紧,连同呼吸亦沉重了几分。
正当此时,李元吉转变神色,露出狠辣嘲弄,忽然拔出随身佩剑,一把捅入李世民马匹的前胸中。
马儿骤然受惊嘶鸣,高高扬起前蹄。
李世民大惊,“你——”迅速扯动缰绳。
奈何它剧痛之下乱了方向,开始胡乱奔腾。
下一刻,马一头撞到树干上,巨大的冲击力将李世民整个从马背上甩下来,他死死攥着缰绳,没有与马匹分离。
如此能将身体的损伤减到最小,否则一旦被甩出数丈,马已经乱了神志,若是遭遇马蹄踩踏,非死即伤!
谁曾想意外发生了。
马被撞得头晕眼花,歪歪侧身倒下,正好把主人压在了身下。
马有多重?
死死压在李世民的腹部以下,一时叫他难以挣扎起身。
——这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