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想做明君,那么,无论陛下心中怎么想,面上都会纳谏。
皇后就不一样了,皇后是陛下的逆鳞。
你说陛下的不对,陛下可以忍,可你若说皇后的不对?那你看他还忍不忍就完了。
其他人不说,也有原因——陛下这么多年都不纳妾,这已经够让人惊悚了,让皇后干政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何况,那可是皇后长孙氏,她最通情达理、知书贤惠,有勇有谋,又不是别人。
而且,谁敢说皇后不能干政?殷将军的笏板可不是盖的,冲着人脑门就砸下来了。
惹不起,太惹不起了,他们竟然连‘皇后干政了’这五个字都不敢说啊!
听说皇后做秦王妃时,承乾殿的花园被陛下和皇后取名为贞观园,如今定好的年号也是贞观,是何寓意不敢想。
一时之间,满朝上下安静如鸡。
这个冬季悄然度过,柳条抽枝,春花绽放。
新帝改元贞观,正式拉开了贞观朝的序幕。
褪去冬衣,阿音换上了轻便的春装,有一个好消息,杜者回长安了。
随后是长孙无忌的嫡子小小年纪学识出众,李世民考他的题目,后者竟能对答如流。
一家人再次团聚,小辈们也各有本事。
阿音便做主,牵头在上苑举办了一场春日宴。
虽是家宴,也请来了许多天策府的旧臣。
上苑是皇家园林,杜者今日特意打扮过,和梁王李智云一同前往,进来便惊呼,“哎呀,这还是我第一次到上苑来!”
李智云握拳轻咳给杜者使眼色。
杜者顺着看过去,竟然瞧见李渊也在,顿时闭上了嘴巴,讪讪然屈膝行礼。
李渊懒散地靠在柔软的毯子上,桌案上摆满美酒佳肴,瞧见李智云后立即招手,“五郎来了,快来,坐父皇身边。”
长孙无忌等人亦赴宴而来,纷纷朝李渊问安。
杜者拼命压低声音,戳戳他的肚子,“无忌哥!我不是让你减肥吗?你又放肆了是吗?”
“减了减了,”长孙无忌撇开她的手,“这都是虚的,哪儿是肉啊?衣裳做大了。”
再说了,“叫舅舅,休得无礼。”
杜者……杜者叫不出口,只当没听见。
这么一瞥,就瞅见了他的儿子长孙冲,六七岁小小的一只,站在宽宽胖胖的父亲身边跟小豆丁似的。
小家伙抬脸便笑,“公主殿下。”
哎,好可爱啊!
不多时,赵王和魏王两位皇子也来了,冲着长孙冲便跑了过去,三个男孩儿玩作一团。
陛下和皇后是最后才来的,杜者连忙站起身相迎——
她有孕五个多月,诊出是双胎,因而格外显怀,身子也沉,需得小心照料。
李渊已经可以和李世民正常相处,因而见到阿音就免了礼,叫她快些坐下。
长孙无忌瞧了瞧众人,清了清嗓子主动起身道,“太上皇,陛下,既然春日来临,百花盛放,咱们这春日宴也得有个名头,不如就抽签作诗?”
李渊来了兴致,“作诗?”不知道是不是想起李世民的作诗水平,他竟然笑了两声,端起酒杯道,“作诗好啊,二郎这些年不是在读书吗?也不必抽签了,你身为一国之君,给这些小辈们打个样!”
李世民:“……”微微按了一下太阳穴,眼神瞥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不是,太上皇您怎么还坑人呢?
作者有话说:
原本这章要写音音的《春游曲》的,没想到写超了,下章写!我给二凤编了一首诗,蠢蠢欲动了,搓手手.jpg
第77章
在场谁听不出来太上皇是有意打趣陛下?
不等阿音说话, 长孙无忌自己便找补了,别啊太上皇,我可绝对没这个意思, “太上皇, 臣心里已有一诗, 迫不及待要题出, 否则憋得难受,就让臣先来吧。”
什么叫会说话?
这就叫会说话。
刘文静即便多年不曾与长孙无忌相交, 仍会被他所惊。
“……”李渊仍旧笑着, 他很随意, “善。”
阿音在席下握住李世民的手,压低了声音, “看, 我哥哥替你解围,让你免遭危机呢。”
李世民:“危机怎么来的?”
“……”
“唉,二郎快些瞧瞧这春景吧, 待会儿要作什么诗呢?”她支起面颊, 一脸认真地眺望。
李世民无言, 抬手摸她的肚子。
几个小辈被拘在席间,当真有人送来了笔砚, 青雀不过两岁多些,抓笔却异常熟练,就是不知他写了什么。重明瞧瞧那边、看看这边, 旋即抬起面颊瞅远处飘扬的细嫩柳条。
阿音瞧着瞧着,当真有些入了迷。
上苑春景宜人,晨雾尚散,东方的圆日均匀铺撒金光。
宴席位于水畔, 柳树随风摇曳生姿,垂丝如青色瀑布,零星点缀着的几棵桃树也悄然绽放春花,到了蝴蝶采蜜的季节,它们忽高忽低地在花中穿梭,莺鸟啼叫得嘹亮,掩映于柳叶中。
正巧,席案上有新鲜制成的桃花饼。
阿音捻起一块咬了一口,春儿正在研墨,她靠在李世民的肩边瞅他的毛笔——他还没有要动的意思。
“你要写什么?”
“春景有哪些?无非是桃、柳、蝶,眼下的筵席,玩闹的孩童。”再抒发一下感情。
两人说着话,长孙无忌的诗题好了,李渊看罢竟然哈哈大笑,笑得众人一头雾水又新生好奇。
宫人接过纸呈至阿音和李世民的案上。
长孙无忌搁下毛笔,敞声念来,“侬阿家住朝歌下,早传名。”
“结伴来游淇水上,旧长情。”
念着,他忽然轻迈脚步,脸上盈起可掬的笑,捏起衣袖,姿态怪异,“玉珮金钿随步远,云罗雾縠逐风轻。”
神态流转间,竟似一名女子,“转目机心悬自许,何须更待听琴生。”
阿音:“…!!”她目光新奇。
李世民不可抑制地笑出声,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旋即抬手遮掩。
这首诗是以女子的口吻来写的,开篇便在自夸,称自己在家乡朝歌城名声远扬,穿戴、衣着如何美丽,眼眸流转间,又有多么的机敏聪慧、心思高悬,最后说:我这样有才情的女子,何须听琴声来寄托心曲?
长孙无忌念罢,当即引起哄笑声一片。
杜者憋得脸庞通红,使劲儿捂嘴,她被逗笑不是因为诗句,而是他方才模仿淑女走路的步态和表情。
李渊指着长孙无忌一顿戏谑打趣,“把我面前这壶酒赏给右仆射,他有大才啊!”
众人笑归笑,也觉得长孙无忌写得不错。
诗被一个个传看,房玄龄赞赏道,“以女子的口吻咏春,恰到好处,仆射果真奇思妙想。”
众人讨论着,轮到了李世民,他并未题诗,似乎是打算直接吟诵。
正当此时,阿音忽然扶着肚子出声,“既然兄长在先,我也有一首诗想题一题,不知父皇可还有好酒?”
杜者闻言,猛然激动。
众人感到意外,李渊乐见其成,“既然皇后有好诗,好酒自然多的是!”说罢,他吩咐人去取酒来。
李世民满心好奇,他方才并未见观音婢有题诗的意思,怎么忽然就要写了呢?
不过她要写,他自然亲自润笔。
重明跑到阿娘身后,探着脑袋瞅。
阿音专心致志,凝神细思片刻,直接下笔。
李世民就在她的身旁,是第一个观诗的,缓声默念:“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春情。”
“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
只念了这两句,他便忍俊不禁,支着手臂靠在席桌边乐不可支。
重明疑惑:“耶耶,你在笑什么呀?”
李世民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苦恼道,“我笑这桃花太可恶,竟偷走了你阿娘的面色,嫩柳太不讲道理,学走了你阿娘的体态。”
重明:“啊?”看向远处的桃花和嫩柳。
阿音微恼,不轻不重在桌下踢了李世民一下,示意他闭上嘴巴。
李世民身形微晃,眉眼含着余笑,“干什么?不是你自己写的吗?”他笑得语气一阵停顿,继续念:“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啼莺。”
“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
念罢,他摇着头啧啧称美:“好一个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
这哪儿是赏春,分明是借着花柳夸自己呢。
——井上新开的桃花,是偷了我的面色才如此粉嫩娇艳。
——檐边新发的嫩柳,是学了我的体态才这般轻盈婀娜。
——何必远远打听我是谁呢?
——我的风流姿态,早就闻名于世了。
按李世民来看,这语气还谦虚了呢,若是在闺中,她指不定要如何洋洋得意、沾沾自喜呢,简直坦荡又娇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