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住,你阿娘生你,是因为我们相爱,想要孕育子嗣。”
“这是我和你阿娘单方面的决定,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情,从来不是施加于你的恩情。”
“不是你,也会是别的孩子。”
贫苦人家光是生养一个孩子,就要耗费半生精力与财力,自然会视生养为大恩。
可对于李世民,或者富家儿女来说,不费吹灰之力,何以用此作为恩情去要挟孩子呢?
“生于皇家,或许幸运,也或许不幸,端看你想如何活。”
“可是啊,身为皇子,你所拥有的东西比这世上的所有孩子多了太多,许多孩子连吃饱饭都做不到,你却可以活在这富丽堂皇的皇宫中,你说你该不该读书?”
李世民张开手臂让他看丽正殿,看整座皇宫,“到了该读书习字的年纪,自然就该读书习字,读书使人明智。就像今日是你的休沐日,那么你就该休沐。”
“人要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耶耶也有休沐日,只不过你没瞧见罢了。”
重明吸了吸鼻子,抬着小脸瞅他,“真的吗?”
“真的,耶耶是傻子吗?不知道休息的?那不累死了?”他笑起来,捏捏他的鼻子。
“至于你的奶娘,该如何处置你阿娘有定论,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情,我现在不会告诉你,你若是想知道,就等你读的书够多、明白的事理更多,自然就知道了。”
“嗯!”重明用力点点头,搂住他的脖子抱过去。
这些道理,李世民掰开说得很细,重明听懂了,所以没有任何意见。
他虽然低落了好一阵子,但很快就恢复了。
没过几日,就来找阿音,“阿娘,我还要换新奶娘吗?我想自己去选人可不可以?”
“你已经是大孩子了,可以不用奶娘,阿娘和耶耶商量过了,给你换两个保姆,至于选人,得我们选好了再让你选,免得有些人存心骗你。”
他年近五岁,的确不需要吃奶,但不能没有照料起居的保姆。
他很能接受,“好吧。”随即主动询问张氏的下落,“张奶娘去了哪里呢?”
阿音摸摸他的头,“张氏从你刚出生便照料你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是吃她的奶长大的,”她有些自己的小心思,是因为认知有限,眼界就到那儿了,并非存心恶毒,“阿娘放她出宫了,今后宫中不再收用。”
到了六月底,阿音临盆在即,李世民紧张得团团转,得知朝中有臣子的妻子也有孕在身,立即感同身受了,给人家放了假回去陪伴妻子。
七月中旬,正是炎热。
阿音正式发动。
她已有产子经验,即便怀得是双胎,也格外顺利。
黎明初升,霞光万丈。
她生下一对龙凤胎,一子一女。女儿率先出来,做了姐姐。
阿音跟李世民早早商议过名字的顺序,她轻轻抱着女儿,“你就是鹘宝啦。”旋即抚过幼子的额头,“雉奴。”
这两个名字,象征着纯白鹘鸟和五彩野鸡的幼崽。
重明和青雀趴在床沿,“弟弟是小鸡啊。”
青雀说:“我们可是人。”
“……”孩子,有没有可能你们全是小鸡。
李世民终于有了个女儿,稀罕得跟什么似的,连着好几日都没睡好,一门心思琢磨给孩子取个什么名。
李渊表示他想取一个,被李世民给拒绝了。
为此李渊生了两日的气。
还没出月子,因为名字这事弄得这两个男人神神叨叨的,阿音很无语。
杜者这些日子回宫住,照料阿音的月子起居。
“这是怎么了?回来就耷拉个脸。”阿音接过春儿的药膳,轻轻搅动两下,询问杜者。
杜者不说话,盯着她把药膳吃完才开口,“梁王是个骗子。”
李智云?
阿音微疑,“他骗你什么了?”
“骗了我一件好大的事,我一时难以接受。”
能让杜者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严重的事,可阿音左思右想,也没想出杜者究竟会在意什么事。
沉吟片刻,她问:“这个谎言是你自己发现的,还是他主动坦白?”
“……最可恶的就在这里。”
“是他告诉我的!”
不然杜者可能都发现不了,正是这个发现,令她心惊,竟难以言喻地生出了一丝丝隐晦的恐惧。
“陛下有没有欺骗过你什么事?”
杜者无法对标参照任何人,心里五味杂陈,只好找好朋友宣泄。
阿音回忆了一圈,“他当然骗过我。”在一些小事上。
“那你当时……”
“很生气。”她搅动着汤匙,坦然道来,“遭遇欺骗生出情绪是人之常情,若你不在意他,便不会生气,恰恰好的愤怒,更能昭示出他在你心中占据着不同寻常的地位。”
“没有,恐惧吗?”杜者犹豫了会儿。
“恐惧?”阿音闻言稍感意外,随即凝重,“这份恐惧从何而来?”
她不知道怎么说,“我觉得好像从未认识他,这份谎言推翻了我对他的所有认知。”
见杜者的惶恐不似作伪,阿音的疑惑更重了。
“陛下骗你,你也会生气,那生气过后呢?”这话刚问完,杜者就后悔了,那当然是和好了呀,否则为何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可以窥见他们夫妻间的恩爱之情。
阿音沉吟片刻,认真对待,“生气之余,我会思考他欺骗我的缘由,若我身处他的境地,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若我也会,便不会苛责他。”
杜者被这温温柔柔的话给打败,“你就是这样的人呀,永远会设身处地的为旁人考虑。”
阿音否认,“不,你想错了。”
她愣住,“嗯?”
“我为陛下考虑的前提,是因为陛下时时刻刻为我考虑了。”
“不论是朋友间,亦或者是夫妻间,这些事情是相互的,若是一人单方面如此考虑、付出,那是傻子,一定会被辜负。”
握住杜者的手,阿音语重心长,“我不知晓梁王到底欺骗了你什么,你要擦亮眼睛,看清他,也看清你自己,你们相识多年……已经五六年了吧?”
“若他伤害你、辜负你,你不要原谅他,可若是有什么误会,也要弄清楚才是。”
杜者陷入沉思,良久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杜者走后,阿音跟李世民提起了此事,颇有些苦恼,“我竟想不起来你都骗过我什么。”
“……那就是不曾骗过你!”
“也不见得吧。”阿音没好气,“大事坦诚,小事不断。”
他就喜欢戏弄她,逗她。
李世民:“你就没有骗过我吗?”
阿音:“没有。”
“大婚后你我交谈,十句里有九句都是假的吧。”
“……?”
两人翻旧账翻了半天。
比谁撒的谎更多。
事实证明两人半斤八两。
不过在大是大非上,确实从来不曾隐瞒过彼此。
两个孩子的名已经取好。
重明的大名叫做承乾,乾为天,是九五之尊之位,李世民便给二子青雀取名为泰,意为天地交泰,同样尊贵,如今幼子雉奴的名,便延续了这样的风格,取自‘为善不同,同归于治’——
从今日起,他便叫李治了。
女儿的名也很特殊,她的封号为长乐,是李世民心中的福星,《周易》有云:“日月丽乎天。”
正如日月悬于天,百谷草木长于土,象征着日月需要依托天空才能化育天下,光明要依附于正道才能化成天下。
而“质”字也有相同的内涵,代表着日月交合、互相依附。
无论哪个字,都点明了女儿是他与观音婢恩爱的结果。
所以,女儿的名便叫做李丽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为了养好身子, 阿音几次都是坐的双月子,身体最要紧,她从不亏待自己。
李世民也担心她有何处落下不好, 恨不得她在屋里不出来。
奈何这是他登基之后办的第一个满月宴, 她自诩皇后之尊, 非要出来不可。
连梳妆打扮的身影都透着欢快与雀跃。
见她心情实在美滋滋, 他自然跟着露笑,殷切地亲自帮她挑选首饰, “这个如何?”
“和裙子不搭。”
“那这个。”
“嗯…尚可!”
“观音婢绝世容颜, 无论簪戴何种首饰都是锦上添花罢了。”
夫妻俩凑在一起, 一个负责笑眯眯地夸夸夸,另一个推搡着说他油嘴滑舌, 面颊上却带着遮掩不住的欢笑。
说着说着他便亲在了她柔软的唇瓣上。
阿音依偎在他身前, 神态好奇:“口脂是什么味道的?我都说了不能吃。”
她还真没吃过口脂,上浓妆后几乎不会开口吃东西,淡颜时用点心也会尽量不沾到口脂, 正经吃饭则要擦掉口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