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明反复地瞧着他们,没有说话。
阿音放下帘子,微微叹了口气。
傍晚,重明到丽正殿请安用饭,忽然说:“阿娘,这次休沐我不想跟舅舅出去玩了,我若是反悔,他会不会生我的气?”
作者有话说:
本文开头提到的狸奴就是封面上的那只!正文完结之后,番外会写阿音视角中两个人从七八岁到新婚的故事【摩拳擦掌,我最爱写小孩子青梅竹马了!
第88章
阿音佯装不知道今日午后发生的事, “为何不想去了?”
重明把自己近来交了几个宫外朋友的事情一一说来,“他们那么穷,过得那样不好, 都有决心打突厥人, 我觉得我比不上他们。”
小孩子说话就是直来直往, 半分不懂得委婉和遮掩, 一句话能将自己想表达的想法发挥到极致。
阿音有些惊讶,她本能护犊子, 忙拉过他的手拥入怀里, “怎会说这样的话?你是耶耶和阿娘的孩子, 你是最好的。”
她明白他想说什么,无非是觉得那些外面的孩子日子过得不如他, 却有发愤图强的决心, 而他每日平平淡淡,心里只装着读完书吃什么、玩什么的事。
“你从前不是让宫人们陪你玩排兵布阵的游戏?如今为何不玩了?”
“他们都不敢打我,”重明撇嘴, “一点意思也没有, 每回都是我赢。”他只要一生气, 那些人便跪下求饶,说些殿下息怒之类的话。
“那你想如何呢?”阿音问。
“我想每日都出宫。”
“找你那几个朋友玩?”
“那套拳法是叔宝教我的, 他们都很喜欢,想让我教他们。”
阿音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小脸认真说, “重明,秦琼教你的是杀人之拳,当年他随你父皇上战场杀敌无数、战无不胜,你可知长安内为何不能随便教这样的东西?”
“为何?”
她握住儿子的手, “拳头要对外,不能朝着自己人。你的那些朋友,许多连字也不认得,你既想教他们,就得保证他们不会伤人,管得住,才能教。”
“否则若是有人打死人,责任便在你。”
“你懂何为责任吗?”
重明想了想,“说话要算数?”
“做到说话算数,只能算信守承诺。”阿音用手指取茶水,在膳桌上写下责任二字:
“责字,上主下贝。”
“主者,脊梁也。贝者,珍贵之物也。”她温声细语,“你生来便是你自己的主人,所言所行的结果,只能自己来承担。”
“再看任字,左位人右为壬,壬是肩负重器之象,人立于天地间,必有当扛之重。”
将两个字完整地展示给孩子,阿音神态微微肃然,“合起来,便是以己为主,以人为任。对自己一丝不苟,对他人尽心竭力;对内不让寸心蒙尘,对外不使一事亏欠。”
说罢,她问,“做任何事情之前,你要周全此事做下后会发生什么,结局你能否接受?若是出现意外,你能否承受得起?不能走一步看一步。”
重明听得懵懂,似懂非懂。
阿音莞尔,“你耶耶曾对我说过一句话,或许你能明白。”
“他说,聪明的人永远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如果你非要同他们在一起玩耍,阿娘并不反对。”
“每做一事,便问自己,此举离我所求更近,还是更远?”
“是仅仅为了享受追捧、肆意玩乐?还是有目的、有坚持、有想要抵达的彼方?”
“我不是为了那些。”重明皱眉反驳,“我也想像耶耶那样上战场杀敌,我还想有真心对我的朋友,我不要跟那些宫人玩了,也不想跟弟弟一起玩了,他什么都不懂。”
“你这话说的便是不负责任了,是真的再也不想跟弟弟一起玩了?”阿音反问。
“没有…”他矢口否认,“弟弟是弟弟呀。”
“可是弟弟听到了会伤心的。”
他稍稍顿住,冥冥之中有些参悟阿娘说的话,比如弟弟听见了他该怎么办,他该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好吧,我知道了。”
“不过,杀突厥人你怕是做不到了。”
“嗯?”
阿音若有所思,“你耶耶准备派兵攻伐突厥,等你长大,恐怕他们已经不是外敌。”
重明:“!!!”
这些日子,李世民发现只要自己召武将议事,重明一定要跟进来。
众臣忍俊不禁,赵王今年不过七岁,许多政事他根本听不懂,说得深奥些,他还会犯困。
见帝后都不反对,他们偶尔也会逗逗他。
房玄龄温声询问,“殿下困了?可以回去睡觉。”
周遭的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先生是故意的吗?
重明宛若被踩了脚的猫,面颊涨红:“我没有!我的眼睛是睁着的,先生看不到吗?”
于是他们一个个劝道哎呀回去睡觉吧,另一个捏紧拳头坚持说自己不困。
在场都是随着李世民打天下的臣子,君臣气氛得宜,相处融洽,并没有严谨到连玩笑都不敢开的地步。
阿音捻起一块白玉糕塞过去,拍拍重明的手背安抚一二。
李靖是个一丝不苟之人,“陛下,东突厥连年南侵,曾兵临长安城下,是时候该彻底消灭这个心腹大患了,臣愿领兵出征。”
刘文静捋了捋胡子,“眼下突厥内部众叛亲离,又逢天灾导致粮食匮乏,时机的确已经成熟。”
“陛下说何时打,臣一定冲在最前面,为您砍了那颉利可汗的头!”
不用说,说这话的一定是尉迟敬德,显然他也憋了好久的气,浑身的腱子肉已经蠢蠢欲动。
“好!”李世民甚是满意臣下的战意,“当战则战,朕相信这些年的安定并未驱散尔等的雄心壮志。”
“前些日子,朕已同李世绩仔细规划过。”
薛召等内侍将地图展开,仔细竖起悬挂在众人眼前。
重明也抻直了脖子使劲儿看。
“要确保万无一失,需有六路兵马。”李世民一一指出方向,“定襄道,也是正面突进突厥腹地的道路。”
“同漠道,从东路直插腹地,当与前一条战道配合,颉利可汗若向北逃,便不能从这儿走。”
“金河道,防得是西边。”
“大同道,可从灵州方向进攻。”
“常安道,东边。”
“畅武道,从东北方出击。”
阿音暗暗点头,这六个点,完全将颉利可汗包得死死的。
“中路主力和东路主力,交给李靖和李世绩,朕最放心!”
李靖当即抱拳单膝跪下,“臣定当不辱使命。”
李世绩是个沉稳的人,话也不怎么多。
当日,李世民便拟定了所有战将的人选。
李靖担任定襄道行军总管,尉迟敬德为副总管。
李世绩担任通漠道行军总管,负责东路主力指挥,与李靖并列核心统帅。
其余,柴绍、薛万彻、张公瑾、程咬金、殷开山等人分别担任各道总管、副总管。
重明问阿音:“叔宝不去吗?他可厉害了。”
阿音默默然了片刻,“秦琼身体不适,已经决定不再上战场了,该让他好好歇一歇,从前他很辛苦。”
“是吗?”重明一想也怜爱了,“那我明日想去探望他。”
“好啊,可得记得带些礼物。”
第二日,这孩子当真煞有其事地装了好些礼物出宫去了。
阿音跟李世民说起此事,李世民不置可否,“说起来,重明这孩子的武术启蒙先生是秦琼,多联络联络也不是坏事。”
三个月后,军武整顿罢休,粮草丰沛。
各路兵马正式出发。
阿音得知一个讶异的消息,“二郎!你让三娘跟柴绍一起去的吗?!”
三娘便是李渊的嫡女平阳公主,柴绍是她的驸马。
前两年她病了一场,是杜者亲自去问诊的,后来这两人就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我可没有,”李世民提起此事,亦生出些感慨,“阿姐得知柴绍要领金河道行军总管,请奏一同前往,她不是普通女子,既想去,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当年我领兵,你也常常一同前往。”
阿音却说:“你可不要小瞧你姐姐,她怎么会仅仅只是去稳定后方呢?”
“你忘了她成立过娘子军,立下不菲的战功?”
“我没有小瞧她。”李世民扬眉,“你当时难道只是稳定后方的?”
揽着她坐下,他很无奈,“你放心吧,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既然她和柴绍在一起,领兵权柴绍会放给她的,我何必插手。”
他可以在平阳公主立下战功之后嘉奖封赏,持默许态度,却不能主动昭告天下他要给公主领兵权,这是两码事。
换言之,他可以鼓励女子走出家门,读书认字,做女官,却决不能鼓励女子上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