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的是绝对的臣服,而非其他。
李世民听罢,不怒反笑。
他不是那种不容许有人看破自己心思的君主,相反,如果真的有人这样懂他,他只会惊喜,这不是知己是什么呢?
“你意欲何为?”李世民扯起唇角反复逡巡他的神色,语态放的极浅,“莫要说什么灭国之举残忍,你魏征是文人不假,却也不是对任何人都拥有温情的仁义道德吧。”
魏征不置可否,“对敌人的仁义,便是对自己的残忍。”
“可是,”他稍微顿了一下,才说出后半句,“陛下的确残忍。”
眼见上首人坐姿变动,就知陛下已经不悦,魏征没有为自己辩驳,他只想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臣所言的残忍,并非是怜悯突厥人,而是怜悯大唐人。”
“臣认为突厥人人面兽心,这不是在道德上指责他们过于邪恶——他们难以被教化。”
“既然无法同化,强行内迁就是养虎为患,您可曾考虑过接待突厥人一同居住的原住民的处境?”
“两个族群在习俗、文化、礼教上的不同,需要用人命来磨合。”
魏征直视天颜,接下来的话则更大胆,“同理,强行灭国,也是给自己找麻烦。”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陛下的腰身陡然坐直,脸上已经一丝笑容也无。
皇后也频频投来侧目。
魏征的话没停,“汉人官吏管不了突厥部落的习惯,驻军成本极高,最后必然生乱。”
“臣反对灭国,从来不为心疼突厥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的死活同臣无关。”
“突厥之地无城郭、随水草。”
“若强行改土归流,等同于要把中原官僚体系塞进草原,草原部落无粮无财,又能为朝廷贡献多少税收?这是一笔百害而无一利的买卖,徒增财政负担矣。”
“身为一国之君,您理应受四夷朝拜,然,我大唐的周围不止有东突厥,还有西突厥,高昌,高句丽等国。”
魏征的语气逐渐沉重,“千里匮粮,士有饥色。”
“陛下为了打一块不毛之地,要征发几十万民夫运粮,中途饿死病死无数,这对大唐的子民们不残忍吗?”
“若一国之君为了彰显武德而耗尽中原民力,便是最大的不仁!”
话已至此,殿内已是死一般寂静。
上首安静成片。
阿音沉默消化魏征的话,微微皱眉。
魏征出席,恭恭敬敬跪下伏下身形,“陛下,大唐的敌人从来不是突厥,而是内部的民力枯竭,如今不过贞观四年,隋末战乱刚过,百姓们亟待休养。”
李世民没有言语。
立政殿内长达一刻钟的沉默出现了。
殿外无人敢进来,殿内无人敢出去。
阿音垂下眼睫,从他手中取走空酒杯,为他斟了一杯葡萄酒,后者放在腿上的手背青筋若游龙,隐没于袖口深处。
他整个人如同暴起的凶兽,虽沉默隐忍,却已在暴怒的边缘。
气氛凝滞到叫人难以喘气,空气中游动着冷酷的肃杀。
注意到这一幕,阿音忙把手按在他的手背上,柔软的掌心握住他的手腕轻轻顺了顺。
——像饲者为一只雄虎顺毛。
魏征表情不卑不亢,动也不动,上首不叫起,他便一直跪趴着。
难捱的沉默过去。
李世民缓缓开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他们才好啊。”
魏征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头却俯得更低,“臣认为,该把这十万降众遣返回故地。”
“又打过来该如何?”
“册立旧主,分其部落!将他们拆分为互不隶属的小部落,分散势力,安能为害?”
“保留其藩属国地位,让他们在长城外自治。”
李世民反问:“依你之言,如此便不需要耗费朝廷资材?”
魏征:“还望陛下恕罪,臣得知几日后突厥各部将要为您上天可汗的尊号,您可用可汗的至尊之躯牵制他们,朝廷不驻军、不赈灾、不补贴,让他们仍旧自给自足。”
毕竟,“突厥部族本就是土生土长的游牧民族。”
几乎是这话落罢的一瞬间,李世民的嗤笑声便接踵而至了。
“魏征啊魏征,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魏征闻言,稍稍抬起头来。
上首的陛下站起身,一双如炙阳的凤眸居高临而来——
“你知道草原人是如何活的吗?”
他单步下台阶,屈膝坐下,就这般近距离坐在魏征的正前方。
“靠天吃饭,弱肉强食!”
“你主张把突厥拆分成小部落便不管了,太天真。”李世民俯视他,“没有大可汗牵制,将会造就一个权力空白区,届时几个小部落为了抢占水草必然互相吞并。”
“不出十年,草原便会打出一个比东突厥更加凶残的霸主,再想打,成本会比眼下高出十倍还不止。”
魏征正要说话,却被打断:
“草原部落靠天吃饭,一旦遭遇大雪灾,你所说的不赈济、不补贴就是把他们往死路上逼,没粮吃该如何?只能南下抢我大唐边境,放任他们自生自灭等于逼人造反,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李世民虚指他,沉声冷斥:“当真按你说的做,长城沿线将永无宁日!”
“可是……”魏征只说了两个字,李世民骤然拔高音量咆哮,“我不想听你说什么另立可汗这种狗屁话!”
魏征被帝王如此近距离的暴怒惊得身子僵住。
“立几个名义的可汗有何用?”李世民指向北方,“空头可汗没有实权,如何镇住下面的大小酋长?!一旦内斗爆发,弱势方必然跑到长安哭诉求援,我朝如果不管,便丢了天可汗的面子,还如何统御草原?若是管了,那就掉进草原内战的泥潭!”
“你不是喜欢算账吗?你告诉我插手草原内乱的这笔账该如何算?”
魏征哑口无言,数次动了动嘴,刚要说话,又一次被打断了:
“若是给他们实权,一切就又回到了原点,合着我打他们一场,是带他们到长安游玩了一圈是吗?我吃饱了撑的!!”
“陛下——”
“好了你不用说了!!”
显然,魏征没有说服李世民。
阿音叹了口气,叫人取了张帕子递给魏征。
魏征后知后觉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水溻湿,额头亦起了一层汗,但最要紧的其实是被陛下喷了一脸口水,脑瓜子也嗡嗡的。
他一言不发,擦了擦脸和额头。
今日的宴席,一君一臣不欢而散。
本来说还要整治魏征,最后也没这么干,因为李世民完全没有心情了。
以阿音的视角来看,这两人,谁也没说服谁。
不过,李世民今天能坐下来听魏征把话说完才发火,已经比前些日子强多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浪费了一顿午膳的时间听魏征说废话。
天色没黑,薛召被处置的消息传进了阿音的耳中。
立政殿的宫人都是新提上来的,春儿和葵还在新婚中,阿音不好叫她们这样早返职,况且,倘若她们婚后要诞育子嗣呢,思来想去,她从前的想法太美好了,成婚了到底是不一样的。
“石榴。”
“奴婢在。”
出声的是个年轻的姑娘,约莫十五岁,手脚麻利,清秀话少。
“你出去泡杯茶吧。”
石榴应声退出,随后阿音把曹瑞叫了进来。
“这是怎么回事?”阿音按了按额头,头疼得很,“陛下不高兴,迁怒了薛召?”
她这会儿心里也乱得很,脑子里都是突厥的事儿。
曹瑞上了年纪,声音像没有棱角的糍粑,只剩下软绵与和蔼,“殿下,薛召犯了错。”
“犯错?”
阿音意外,侧头看向曹瑞。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顿了下来。
今日晌午,魏征进殿,她想走,被他给挽留了,他当时是如何说的?
他说:薛内侍说皇后殿下同陛下一起宴请臣用膳,怎么您还走呢?
阿音静默下来,手掌支撑着额头揉了揉,问:“他是死了还是被打发回了掖庭?”
曹瑞呃了声,面露难色。
好,看来是死了。
李世民登基之后,最忌讳的就是内监企图勾连前朝臣子,为此,他压制内侍的官职,最高只有四品,也从来不用所谓的贴身内监,薛召平时就是个跑腿的,李世民连处理政务都不允许薛召进殿内服侍。
魏征不会莫名其妙说薛召的话,他就是在提醒她和李世民。
况且,她什么时候一起宴请魏征了?这话不就是薛召擅作主张吗?
薛召想用她给魏征卖个好,提前暗示他殿中有她在,且李世民的怒火是被她给平息的。
他连这些皇帝的私事都知道,就是向魏征展示自己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