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音下意识皱眉,“记得这样精细……”
曹瑞:“除此之外,他们还在有意无意地购书,唐报每日都看。”
“多亏您有先见之明,如今市面上贩卖的书籍都是三四十年前的东西,重新印刷后弄成新的摆了出来。”
阿音陷入沉思,“能被百姓们日常使用的,不过是皮毛,被学就被学,这些不要紧。”
那些深奥难懂的书被带走,意义就不同了。
在杜者和阿音联合承办报社和书馆的这些年里,学识已经逐渐不是贵族能轻易垄断之物了,可是,在本国子民们尚未成长起来之前,阿音不希望被外来者率先学去。
她可以慷慨,前提是自己已经学得足够好。
在她看来,不损害自身利益的仁慈才是仁慈,不计后果的仁慈是愚蠢。
一直以来,李世民的战略目光都在突厥、吐谷浑、高句丽等北部草原地带,一海之隔的倭国被他放在次要关注的地方。
总归有他在,东北部阿音不太在意,也不害怕会发生什么,但是南边她一直在盯着,夫妻俩总要分工合作。
他们两人之间,有的可不仅仅是情爱。
曹瑞默默等候皇后沉思。
这次护卫遣唐使的那几只队伍是皇后独立支用的,隶属于陛下的玄甲军——
陛下登基之后,玄甲军的主要部分被交给李靖将军,用以攻打突厥,其余的成了皇宫的近卫,被称为百骑。
他们专门驻扎在皇宫附近,负责皇帝的安全,不再轻易外出征战。
皇后能无令牌支配百骑,这在有些人的眼里是耸人听闻之事,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且陛下默许,并不过问皇后的用途。
晌午用了饭,阿音一直待在贞观园中没回去。
到了午后,杜者入宫来了。
石榴引着她进来,“殿下,御史夫人和中郎将夫人分别递了口信入宫,说想进来给您请安。”
杜者探出头,支棱起耳朵:这说的是春儿和小葵吧。
阿音微讶:“她们身子都好吗?也不必如此情急回来请安。”
石榴笑着道,“夫人们产子平安,您前些日子不还让奴婢去送赏钱和贺礼吗?奴婢仔细瞧了,她们恢复得不错,孩子也都面色红润。”
作为医者,听到有新生命降生总归是欢喜的,杜者惊叹,“这是大好事呀!”
“我也好久没见过春儿和小葵了。”
“那便让她们改日入宫吧。”阿音点头。
目视石榴下去,杜者蹭过来,悄悄说:“春儿和小葵着急回来,恐怕是怕自己被取代,她们才刚出月子,说不定想给你的孩子当乳母呢!”
阿音微愣,“是吗。”
旋即笑笑,“那还是算了,孩子的事缓几年吧。”
诶!
杜者惊讶,原来生不生孩子是音音决定的嘛?
这几年忙得焦头烂额,生什么生啊,哪儿有精力。
阿音默默在心里烦闷。
“雉奴和鹘宝过生辰那日,你怎的不曾入宫?”她狐疑,再三瞧着杜者。
眼见音音一脸‘有谁比我还重要?’的小表情,杜者就知道李世民没有跟她说什么,心里不自觉生出许多负罪感。
可是现在,她也不敢擅作主张瞒着李世民跟音音乱说话了,而且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既然李世民能觉察到她的不同寻常,或许聪慧如音音也——
支支吾吾了会儿,杜者低下头,“最近……最近在跟阿旸商议订婚之事。”
阿音闻言微惊,脱口而出:“你终于想开啦!”
“……”什么叫想开了。
二十五岁结婚很正常!
或许这就是古人和现代人思维的差异,恐怕音音一直不能理解为何她跟李智云相好却不成婚,不过她从来没提过这事,这已经很开明和尊重人了。
“想开了,想开了。”杜者讪笑,“我们商量过了,先订婚,半年后成婚。”该有的流程一样都不能少。
“你会写婚书吗!我教你!”阿音兴致勃勃,捧着手,生出诡异的亢奋。
“你写过?”
“嗯,我与陛下大婚前,陛下写过求婚书,我也回过。”她拉着杜者往立政殿回,“去书房呀。”
“!!!”我去,求婚书!
杜者疯狂吞咽口水,“求、求婚书能让我瞧瞧吗?”
“当然可以。”这也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晦涩难懂、强行凹出来的华美辞藻。
回到立政殿后殿书房,阿音取出两封婚书,“你瞧瞧,若是不好意思请人教你,你到时候就照着这些写。”
被塞过来的是答婚书,是音音写的,杜者小心翼翼地翻开——
……没看懂。
怎么有这么多字不认识啊!
她飞快瞟了一眼音音,装自己能看懂,一本正经一行一行看下去,她头都大了,“婚书,是必须要写吗?”
“要写,否则官府中不记档。”阿音转念一想,“罢了,届时请个先生替你写,你誊抄一遍便可。”
杜者狗腿笑笑,“你懂我!”然后超绝不经意开口,“对了,求婚书呢?我还想看。”
阿音仔细瞧了瞧,从宝匣最底部翻出来:“这个就是。”
杜者屏住呼吸翻开——哦,还是没看懂。
辞藻比音音那本更加晦涩!
不过这字体她辨认出来了,的确是李世民亲笔书写,原来这就是他十五六岁时的字,瞧着是要稚嫩青涩许多。
甚至有些地方的笔触,依稀可以窥见书写者的紧张。
相较而论,音音的那本答婚书就平静得多。
不得了了,她是不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音音难道是……先婚后爱?
杜者捧着这封求婚书,恨不能双击截屏发网上。
服了……好多字儿不认识,否则她背下来也好啊!能流传到后世一点是一点!也不至于叫人来回扣糖吃!
“无忌哥何时回长安呢?中秋夜就要到了吧?”
“节前会回来的。”
阿音心中喜悦,高士廉或许今年就能回长安。
两人又说了些大婚的细节,阿音留杜者在宫中居住,后者以有事在身为由推拒了。
原以为长孙无忌很快就回来了,结果,他还没回长安,尉迟敬德先回来了。
他也没耽搁,次日便入宫汇报职务。
有尉迟敬德在,新建的学舍不敢糊弄,学生和先生俱已招收完毕,跟科举考试的时间走,要在今年八月末正式开课。
阿音难免高兴,夜里特意邀李世民饮了一杯酒。
李世民喜欢喝葡萄酒,他面前摆放的便是葡萄酒,阿音不太喝这个,清透的酒液滑入肚,灼烧感猛然袭来,逐渐褪去的同时,一股舒爽之感升腾而起。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夜里饮酒,夜半时分阿音不舒服,昏昏沉沉地半醒。
第一反应是腰疼,被勒的。
耳畔传来沉重而急促的呼吸。
腿隐隐发麻,被压得发疼。
她勉强撑开眼皮,黑暗中,一颗脑袋埋在她胸前……
阿音倏然清醒,吓得半死,随即反应过来这不是别人,是她的郎君!
“二郎?”
手指触向他,滚烫的热顺着抵达她的手心,她猛地抬头,‘啪叽’一下又被无情压了回去。
他太重了!
毫不夸张,他若是不收着、全身心放松压下来,能把她闷到喘不上气,浑身酸麻痛苦。
阿音艰难抬起头瞧,他几乎是夹着她的腿侧压在她怀中睡觉的,就像冬天她抱被子那样,他将她整个人搂个满怀,不留一丝缝隙。
他呼吸急促,紧皱的眉头带着不安与彷徨,手是无意识地收紧,她的腰都快断了!
阿音赶紧大声叫人。
石榴急匆匆进来点了灯。
“二郎!”阿音使劲儿晃他。
足足叫了五声,他才猛然睁开眼睛——
人是倏然从床上弹坐起来的。
李世民呼吸粗重,耳畔全是自己的喘息声,他神情略略恍惚,片刻后,微僵着抬起手抚向妻子的脸颊。
温热的触觉令他的惶恐渐渐散去。
“做噩梦了?”她微疑,温柔将他抱入怀中,轻轻拍了拍。
从前,他有过无数次噩梦,最艰难的那段日子,他常常靠在她怀中入睡,就像一个孩子依赖母亲那样。
李世民侧过头,将脸埋在她的胸怀中,表情令人看不清:“梦见大哥了。”
阿音怔住,算一下日子,的确快要到李建成的忌日了。
她叹了口气,拍他后背的动作愈发轻柔了些。
早年李世民杀戮太过,那时候他也成宿成宿无法安眠,总是恐惧不安地醒来。
他的情感过于充沛,即便是为了胜利、为了平天下而举起的弓箭和长枪,事后却轻易被愧疚占据心脏。
这种噩梦在他从李元吉手中死里逃生后更甚,他数次抓着脖子从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