雉奴抬起头,心中不满,觉得阿翁态度冷漠。
他生气,扭头就跑走了。
劝走了几个孩子,李渊迈步进去瞧了瞧皇后,轻轻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皇后吉人自有天相,是不会有事的。”
他的这个儿子与儿媳自幼相识,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少年夫妻一路走来情深似海,他当然都懂。
“你阿娘病倒的时候,我也像你这样。”
李世民声音哑然,“父皇,你说,是不是我曾杀戮太过,连累了观音婢?”话没说完,一颗泪从他的眼眶中溢出,顺着脸庞滑落。
枯坐在立政殿的这些时辰,他的脑海中疯狂倒映自己曾杀过的每一个人。
跟他相比,观音婢干净得不像话,她的手里没有沾染过任何一滴血,为何要遭受此报应?
李渊闻言,手肘猝不及防僵住,“二郎,你——”声音在喉中哽住。
“你…你怎能如此想?”
这一瞬间,他想起了许多人,有李建成,还有那数十个无辜的孙儿。
李渊有过许多无法饶恕自己的时刻,每每想起那些年幼的孙儿,便日夜难安,只能用饮酒麻痹自己,以耽于女色来掩埋那些痛苦。
他恨过李世民为何要如此心狠手辣、不留余情,就连李建成的门客,都要靠尉迟敬德劝谏,他才肯放过。
做了太上皇之后,他逐渐平静,纵使李世民有再多的凶悍,都是他亲手放出来的。
这孩子一开始并非不懂得忍让。
慢慢的,他便原谅他了。
他开始怨自己,尤其是越上年纪,便越忍不住反复回想过往,陷入沉重的悔悟,在这些回忆中一遍一遍折磨自己。
听到儿子近乎忏悔般地说出这句话,李渊竟然诡异地得到了一抹快慰。
这一抹快慰究竟来自哪里,他也没弄明白。
放在李世民肩上的手轻轻震颤着,他只一味地说,“千万不要如此想。”
夜色深沉,天空如墨一般黑浓。
反复催了七八次的袁天罡终于被带到。
听闻皇后昏厥不醒,袁天罡便心脏重重沉下来,他掐指一算,即便是皇后从前的面相,也要到三十六岁才有死劫,今年她不过三十有三,怎会如此?
李世民只留了袁天罡一人 ,将其他人尽数驱逐。
“好好看一看。”他的语气很轻,似乎在提醒,“不得欺瞒于朕。”
袁天罡手脚瞬时生出热汗,他先称了是,随后起身走近昏睡中的皇后。
正要说话,身侧再度传来声音,“看仔细了。”
袁天罡屏住心神,不敢分心分毫。
半晌后,他屏息开口:“皇后眉分新月,暗含太阴,命赋坤德。”
“准头圆润,鼻如悬胆,乃中宫之贵。”
“耳垂珠,福泽绵延。”
“唇如珠,齿如编贝,主的是言语得宠。”
这些都能对得上,皇后是中宫之后,再贵不过,她的话陛下俱都听从,如何不算言语得宠?
“地阁承颐,有母国之仪。”
袁天罡说罢,仔细端详皇后的眉宇,旋即不安,“皇后眉宇间月华如练,是凤栖于眉的征兆,更兼月华带赤,主的则是……则是干政。”
上一回相到的月华之处还没有这么红,虽也有干政嫌疑,却很轻,眼下竟快成正红色了,这已经不单单是干政,而是龙战于野——
何为龙战于野,便是帝龙气刚,后凤气盛,两相对冲,以至乾纲有扰,坤位过盛。
巧妙的是,陛下并无后宫,恰好宜静,倒是正好化解了这一点。
从此处看,帝后二人的面相极合,乃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会天然彼此吸引。
李世民面无表情,“朕要听的是这个吗?”
袁天罡静默,咬了咬牙,俯下身回禀:“陛下,皇后的寿数一如上回所相,起码能活到七十岁,臣不知皇后因何昏厥。”
“你不知,旁人也不知!”李世民骤然暴怒,“朕要你何用!!”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这话不是空谈。
袁天罡俯下身形,已觉自己小命不保。
周遭的气息冷凝似冰。
谁知陛下发火骂完这句话,竟然不再说其他的。
他的冷汗顺着脖颈一滴一滴流下。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响起陛下干哑的声音,“你起来吧,是朕失态了,爱卿为国为民所贡颇多。”
袁天罡动作停顿住,绷着不敢放松,慢慢抬起头看去——
看清陛下的模样,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陛下的表情分明透着阴郁扭曲,微微抽动的脸皮晦暗滞涩,愤蓄于心,恨伏于胸,说话的腔调却充满了宽容和仁爱。
如此割裂的一幕,叫袁天罡倍感扭曲。
这一面乍然暴露,殿内猛然充斥一股寒冷的阴风。
袁天罡想起陛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斩敌无数,手中更有亲兄亲弟亲侄的鲜血,只从这些事情来看,他得是个凶悍狠戾之徒才对。
可提起陛下,人人皆称赞,道他宽宏大度,从谏如流,温和心软,遇伤心事便痛哭流涕。
这是一个人身上截然不同的两面吗?
他此刻做出的宽容,只是在压制自己暴戾的一面。
如此可怕!
袁天罡不敢继续跪着,生怕表情露出端倪,被陛下看出自己看破了他的虚伪。
他立即起身,感激万分道:“谢陛下宽宏。”
陛下笑了一声,视线从皇后的面容上挪开,看向他,“爱卿今日起便住在宫中吧,交给旁人,朕不放心。”
袁天罡的一颗心瞬时提到嗓子眼,“局内诸事繁忙……”
“无碍,还有其他人,你有更要紧的事。”
话已至此,袁天罡只得低声应下。
一日后,杜者验血结果出来,道明皇后安然无虞。
她究竟为何沉睡,无人知晓。
长孙家以及高家人陆陆续续得知皇后昏迷的事情,纷纷请示入宫,统统被拒。
时日一点一滴度过。
这事瞒不住,逐渐晓谕天下。
陛下已经罢朝月余。
第二十七天,他开始广招天下佛道子弟、网罗坊间名医。
高氏简直疯魔,“陛下疯了!凭什么不让我看望我的女儿?!”
长孙无忌也无可奈何,“阿娘,您别急,容我再行打探,我的话陛下总是会听的。”
“这不是剜我的心吗!”高氏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紧紧揪着长孙无忌的手放声尖叫,“我要你接观音婢回家,你去把她接回来!”
这些日子,她的泪流干了,力气也没了,满心惦念的唯有女儿。
“必须把她接回来,不然我跟你没完!”
长孙无忌心中苦笑连连,感觉这事玄,却不好说不,“我知道了。”
眼下能出入立政殿的只有杜者和太医们,她手忙脚乱,正想法子让观音婢摄取食物,否则她再这样昏睡下去迟早会饿死。
好在她有办法,及时维持了观音婢的生机。
说实话,妹妹在宫中更安全,长孙府的能人可没有宫里多。
不过,母亲的诉求其实是见一见妹妹。
打定主意后,长孙无忌便入了宫。
李世民仿佛是多日不曾合眼了,满身疲倦,满眼红血丝。
长孙无忌入殿时,正好房玄龄正在禀报军政大事,殿内出奇地寂静,只有房玄龄温和的声音回荡。
魏征也在一侧。
这些日子,他空前沉默。
陛下是天生的帝王,即便是这种状态,他也没到昏聩的地步,政务如常。
只是,百官担忧的是他的身体状况。
他不吃不喝许多日了,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
后来也不知安国公主说了什么,每日给皇后进补之时,陛下才会跟着稍用些饭。
仿佛皇后不吃,他也不吃。
他抬起头的时候,长孙无忌才注意到他不仅满眼血丝、眼眶下青黑,眼皮也有些肿。
恐怕是对着观音婢又哭了一夜吧。
待房玄龄和魏征出殿,长孙无忌连忙接话,“陛下,可否令臣母入宫探望皇后?”
李世民态度执拗,矢口拒绝:“等观音婢好了,她们自然能相见。”
“此事无需再言,不是前些日子就定好的吗?”
“无忌,我会让她好起来的,你别担心。”
他反复重复这几句话,也不知道到底是说给长孙无忌听的,还是在自我安慰。
眼瞧着他又要走,长孙无忌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他的衣摆,“陛下!陛下……二郎!”
李世民停下脚步,侧过头来。
长孙无忌稍抖了两下嘴唇,深吸一口气道:“那是观音婢的母亲,是生她养她的母亲,我知道此时你心中最最不好受,不过,我相信你能治好观音婢。”
“但是你想啊,”他语气急切,却按捺住情绪试着引导和劝说,“若是观音婢醒来得知你不允她的阿娘看望她,她会不会生你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