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六月酷暑,陛下浑身热汗,仿佛又契合了他爱哭的传闻。
一边落泪,一边给银杏浇水。
也不知银杏吃掉的眼泪更多,还是井水更多。
陛下……是个可怜人。
侍卫在心中叹气。
皇后昏迷已满一载。
不论山高水长,还是寒冬酷暑,陛下始终一个人。
不知不觉,第二年也过去了。
第三年夏季来临。
侍卫对观音禅寺轻车熟路,嘴里还咬着饼,熟练翻身下马。
他探身进去瞧,皇家的侍卫仍旧围在观音禅寺外,见那颗银杏树完好无损,已经长到了人的大腿处,便觉安心。
听说陛下最近欲带皇后回太原晋阳小住,他不放心这棵银杏树,想要挖走带去晋阳的唐国公府重新栽种。
住持多番拒绝。
也不知二人争执了些什么,最终陛下妥协,留下重兵看守银杏树,自己则带着皇后出发前往太原。
皇帝在何处,何处便是军政中心。
许多重臣还未曾去过太原晋阳,因此得以在晋阳的官舍内长住。
长孙无忌抬起头看向国公府的大门,自言自语:“多年不曾回来了。”
他的儿子长孙冲跟着抬头看,“太上皇做了皇帝之后,唐国公这个牌匾便不能再用了吗?”
“太上皇更喜欢旁人叫他皇帝。”
前隋在晋阳建有行宫,陛下没住。
仍是那个跨院,造景熟悉,仿佛观音婢和李二郎的少时岁月在此停留。
这还是杜者第一次到晋阳来,那时候她跟陛下仅以书信维持联络,她每隔一段时日便派人寄治气疾的草药给他。
将跨院转了个遍,发现这里其实不小,处处精致不凡。
这些都是音音少女时期的审美和品位啊。
通过假山、盆景便能瞧出她本性活泼。
花园中的灌木丛竟被修剪成了猫耳的形状,此处仍留有许多侍从照看这些花草,还养着好几只雪白的兔子呢。
走进内室。
梳妆台上的铜镜旁竟悬挂着几把折断了的梳子。
杜者微微抚摸,猜想是音音喜欢这些用顺手的梳子,断了不好再用,却不舍得丢,只好挂在一旁作为留念。
她好巧的心思,竟然用断梳拼成了一幅横纹画,拿毛笔润色加以添笔,一只展翅的飞鸟憨态可掬。
这个发现令杜者破涕为笑,抬手擦去眼眶边的泪意。
再往前,梳妆台的抽屉中存放好多小靶镜。
银的、宝石的、玛瑙的、檀木的……唯独没有金的。
翻找一阵,的确没找到。
杜者:“不会是因为金子值钱,走的时候全带走了吧……?”
哎哟……她止不住泪了。
透过窗子向外瞧——
陛下推着轮舆带她在跨院中回忆往昔,不知看到了什么,她表情猛地僵住,“陛……”
‘扑腾’一声。
她大力推开窗子。
动静之大,引起了所有人的注目。
陛下的话语被打断,神态不悦。
杜者顾不上了,结结巴巴大喊大叫:“动、动了!”
“音音动了!动了!”
众人稍愣,倏然朝轮舆上沉睡中的人投去视线。
她连滚带爬从屋里跑出去,激动到颤栗:“动了动了!真的动了!她的手!!”
李世民险些没扶稳推手,院内铺着石子路,圆滑而坚硬,他竟就这般跪在轮舆身前,什么都顾不上了,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妻子。
他紧紧盯着她的脸,脸上挤出一丝笑,试图唤醒,“观音婢?”
“观音婢。”
动了吗?
还是没动。
在场人尽数屏住呼吸。
长孙无忌就站在廊下,心跳如鼓,高士廉鬓发霜白,扶着高氏的手半分不敢懈怠。
听到跨院的动静,重明和青雀姗姗来迟,一个带着妹妹一个带着弟弟匆匆赶来。
屋内的滴露一点一滴。
观音婢的手再无动静,神态仍旧安详,维持着沉睡的模样分毫未变。
一点也不因他的呼唤变换。
慢慢的,失望染上他的眉眼。
就跪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李世民头晕目眩,胸口一阵沉痛烦闷。
“陛下!”刘泉吓坏了,忙叫刘湖过来一同搀扶他。
“我真、我真没看错!”杜者急切,“就是右手!最后一根手指!”
“好了好了……”
长孙无忌几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 ,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再说了,“你方才在屋内,隔着窗户往外看许是晃了眼也未可知。”
听他这般说,杜者也有些迷茫了,失魂落魄地收回手。
当务之急,是陛下眩晕,她上前为他诊脉。
探得脉象后,杜者神色渐渐凝重,“陛下,您再不好好保养,身子便要垮了,还如何等音音醒来?”
无人看见的角落,阿音的眼轻颤了两下。
“为什么……为什么……”李世民无力垂泪,嗓音哽咽,撕心裂肺般痛喊:“为什么!”
不甘心、恨、怨统统袭上心头。
“上天不公!若要存心诅咒,便咒我好了!”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陛下’声,众人于心不忍,有的深受感染默默垂泪。
“三年了,三年了!观音婢她究竟做错了何事,要遭受此等报应!”
五脏六腑沸腾着痛楚,恨意快要从皮囊中冲破躯壳,向天质问。
沾泪的眼睫幽黑,闪动光电点的双眼涌动狂潮,一念欲死,一念发狂。
有什么反应?
什么也无!
叫他憎恨这天是聋子,这地是哑巴,独独惩罚于他。
“噗——”
温热顺着喷溅。
李世民愣住,抚过脸庞,是刺目的鲜血。
周遭响起尖叫声。
模糊的视野内,靠在轮舆上正在沉睡的人猛然口吐鲜血,剧烈地咳嗽出声。
“观音婢……观音婢!”
疯狂的欢喜涌入心潮,他猛地起身,眼前一白,世界陷入昏黑——
阿音像是做了一场极久的梦,醒来后满脸泪水。
努力挣扎,无济于事。
“音音,你别动!你的身体太久没有活动,你得适应一阵子,别慌!”杜者手脚发颤,急急劝她,“别起身。”
“二郎,”阿音如何不慌?
她泣不成声,小臂因用力想抬起而若隐若现地绷出青色的纹路,“他——”
“他没事!他只是惊喜太过昏过去了,会没事的,马上就醒了。”
“血……”
“那是你吐的!不是陛下吐的!”杜者连声安慰,深深怜爱了,“你吐出一口污血,总算把体内积攒的病气全都清干净了。”
她一说完话,重明等人再也忍不住围了上去,一个个哭得不断抽气。
“阿娘!”
“阿娘!我好想你!”
“呜呜呜呜……”
“吓死我了,吓、吓死我了!”
泪水一遍一遍地流,阿音面对这些扑在床边的孩子,如何也争气不起来,连摸摸他们的脸都做不到。
“阿娘醒了,以后再也不睡了。”只能如此保证。
杜者在一旁看着,跟着擦眼泪。
经此一遭,她后知后觉音音的昏迷是为什么。
历史上她是贞观十年病故的,那时候她三十六岁。
她穿越而来的这个世界里的李二提前了三年登基,以至于这条线中的贞观十年,音音才三十三岁。
错位了。
她昏迷的时间恰好是三年,难道……纵然身体康健,不曾患病,要熬过死劫,也要跨过三十六这个节点吗?
杜者只是猜测,盯着这时辰感觉李二要醒了,她想,小夫妻定然有许多话要说,便劝说孩子们去厨房为耶耶和阿娘挑选饭菜,把地方让给了他们。
半个时辰后,李世民醒来。
阿音躺在另外一张床上,两人的距离不远,只听‘咚’地一声,她就知道是他从床上摔下来了。
她没什么力气,只能哑着嗓子唤他,“二郎。”
帘外的人影倏然僵住。
她还想说些什么,泪意堵在嗓子处,尽力张大了嘴巴,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胸腔中翻腾的唯有抽噎的声音,叫她生出无限急切。
好半晌,那人影才敢重新迈步,一步一步颤颤巍巍地走近。
手臂探来,轻轻拂开帘子。
他满怀希冀与紧张的脸庞映现于眼前。
两相对视上。
他的瞳孔骤缩,呼吸急促,猛然提快步速。
像遗失了的珍宝重返世界,他迫不及待拥她入怀,满怀熟悉的气息将他浸透,他失声一般:“不是做梦,不是幻觉。”
阿音勉强抬起半寸手臂。
李世民眼疾手快,捞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你如何?你痛不痛?你方才吐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