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氏沉默了片刻,“说这些做什么。”
奴婢见自家娘子听不进去,心善至此,便气不打一处来,急急切切说:“娘子!”
“长孙兄妹俩当年可是被赶出长孙府的,她无依无靠的,被高家收留没两年,才十三岁就急匆匆嫁给了二郎,不就是生怕国公府会反悔撕毁婚约吗?更别提一入府她就把管家权牢牢握在了手心,这种能是什么好的?”
“您可莫要被她每日的笑脸给骗了!”
“她让您没脸了一年,何时主动提过把管家权交还给您?”
“就是居心叵测之辈,长了一张花容月貌的脸,把二郎迷得五迷三道的。”
郑氏的确没脸了一年,听闻此话,脸色逐渐难看起来,高声打断她:“好了,混说什么呢?”
婢女住了口,委屈中,仍挂着几分愤愤然。
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经过,郑氏道,“这话若是被二郎听见,焉有你的活路,不扒你三层皮他便不叫李世民,我也救不了你。”
婢女打了个冷颤,彻底闭上了嘴巴。
见她终于安分下来,郑氏领着她往回走,淡淡道,“她给我的没脸,我记着呢,待到拿回管家权,还没有磋磨她的时候?何必说这么多。”
“我是世子夫人,一味的逞口舌是非,只会拉低我的档次。”
几句话,说清了郑氏的盘算。
婢女倏然乖顺下来,心里也盈起了喜意。
长孙娘子规矩重,整日这也不许那也不许,一派端庄贤惠的模样,装模作样,也不知道二郎到底喜欢她什么。
南跨院内,待人走后,阿音立马冲李世民打听,“世子都说了什么?”
李世民闲闲地枕着下巴,“叫我在家中养伤。”
阿音想,在家中也挺好,不过她不能一直在卧房待着,还有事情要做,便先出去了。
李世民捡起枕边的书翻开看几页。
这是妻子的书,她惯爱看书,不拘是什么都会看几眼,上回看见的还是春闺续梦的奇闻轶事,今日就成了史书中有趣的传奇故事。
再往枕头旁翻,摆着几本他没兴趣的诗书。
烈日当头,春儿从外头回来,摆手把不要紧的下人都叫了出去。
阿音知道春儿这是有话要说,便问:“发生何事?”
春儿先屈膝一礼,然后才慢慢道,“娘子,世子和世子夫人方才在南跨院门口站了好一阵子,现下回了左院,世子出府了,夫人那边却连午膳也没叫人预备。”
什么什么什么!
阿音迟疑地看向春儿。
春儿回了个肯定的小眼神。
阿音无言,想了想,忽然若有所思开口,“郎主半月后就要过寿辰,近来他平叛反贼得力,陛下赐下了许多赏赐……虽说有那混不吝的歌谣出世,可咱们也不能乱了阵脚,否则反而引人生疑,想来郎主今日回来没叫停寿宴之事,也正有这个用意。”
“这宴得往大了办,把陛下赐下的东西都摆出来让来客观赏,好彰显天家恩宠,君臣相宜,也能打消陛下的猜忌。”
说罢,阿音搁下手中的账本,抽出一叠厚厚的册子,“你把这章程拿去左跨院交给世子夫人,就说我还年轻,许多地方生疏,寿辰之事就有劳她了。”
春儿大惊,登时跳脚,“娘子!您这是要让功给世子夫人!”
“这功劳还没落下呢,怎么就是让?”阿音奇怪看她一眼,“嫂嫂不高兴了,她已嫁入府邸一载,管家权却还在我手里,不甘心不是很寻常吗?若是我,我也不高兴呀。”
春儿睁大眼睛,“可是,您早在夫人入门的第二个月就寻郎主移交管家权了,是郎主总说不急,一再往后推,怎么能怪您呢?”
阿音看得明白,这事错不在她,也不在郑氏,而在于郎主李渊。
“好啦,别说了,你把章程给她就好了,这事办妥了,郎主看她办事得力,便不会只想着用我,顺势就把管家权给她了。”
李渊装傻,不就是因为阿音处事周全,他过得舒坦便不想换人吗?可他又不愿让世子那边多想,所以明面上什么也不说。
阿音心里骂了无数遍,表面上还得孝顺恭敬。
不过,她本以为郑氏懂呢,一直没动静,是因为不着急。
好家伙……没想到急得连饭都吃不下了。
余晖落下,春儿应吩咐到左跨院请安,她委婉将自家娘子的话复述了一遍,“陛下与郎主是表亲,关系一向亲厚,这等大事,我家娘子年轻怕办不好,不知夫人得不得闲?”
郑氏听了这话,面色几乎控制不住地冷凝下来。
这个长孙无瑕到底是什么意思?烫手的山芋不想办了就交给她,李氏将兴天下的歌谣她也听说了,这个节骨眼上还要为郎主大办寿宴,是生怕不够招陛下的眼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春儿持着托盘,手臂泛酸了也没见世子夫人叫人接下,不免疑惑,“夫人?”
郑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冲她淡淡一笑,“兹事体大,这事我也没有经验,只怕要让弟妹失望了。”
“而且,也不是我不愿……”她抚了抚自己的小腹,“我这个人不贪慕那些身外之物,眼下入府已有一年,世子一直想要个嫡子,我实在无暇管那些。”
说罢,郑氏一脸关切,“这些年,弟妹不是管家管得一直很好吗?若是忙不过来,也可问问二郎啊,二郎宠爱弟妹,定会出手相帮。”
春儿听得愣愣的,又见世子夫人身侧的婢女秋蝉冷冷地看着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心中一冷,恭敬屈膝,“奴婢晓得了。”
李世民正跟阿音在正屋里用晚膳,抹了药他的后背已经好多了,现下可以盘腿坐着说话。
见妻子身旁的婢女春儿一进来便臭着脸,将托盘狠狠放下,便不悦皱眉:“风风火火地做什么?”
春儿脸颊腾地通红,“阿郎,娘子,您不知道世子夫人究竟有多过分!”她竹筒倒豆子一般叽里呱啦说了个干干净净。
阿音听得一愣一愣的,疑惑得很,“她不会以为我要害她吧?”
李世民嗤笑出声,脸庞只阴沉了一瞬,看了一眼阿音,他很快重新扬起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外如是。”
郑氏丝毫没有体会到阿音的用意,还要撺掇她拉他下水,这里的小心思可就大了。
阿音瞅了一眼,见他还在笑着,就知道他没动什么怒,便对春儿说,“她不愿就不愿吧,也不是什么大事,瞧把你气得,厨房里给你留了一碗冰碗,快去吃吧。”
春儿这才委委屈屈地转怒为乐,“娘子~”
“好啦好啦,天也热了,我叫人制了许多绿豆汤,你去了厨房,吩咐人都盛出来,大家一人一碗,喝了也好凉快凉快。”
春儿听了这话,欢欢喜喜地走了。
阿音就是这样好,很会为旁人考虑,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她呢?
没眼光。
李世民沉吟思索着,在她看过来后,若无其事地笑:“用膳吧。”
李渊的寿宴如期而至,河东国公府上宾客众多,这场宴会办得比往年都大。
长安皇宫内。
隋帝杨广倚靠在榻上翻看名画,左右妃嫔娇媚地服侍在侧。
近侍通报过后,恭恭敬敬地跪拜,“陛下,今日是唐国公的寿辰,下臣派去的人已经回来了。”
“哦?”杨广偏过头,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如何?”
近侍谄媚道,“前些日子您赐下去的奇珍异宝,国公都叫人摆了出来,但凡有宾客入院,第一眼先看见的便是您的赏赐,那些都是域外之物,他们哪儿有那福气观赏呢,国公逢人便夸耀来历,一时高兴吃醉了酒,还说要把今岁所获的好马送给您,好全您二位的情谊。”
杨广心头的猜忌渐消,很是自得,他爽快大笑,“李渊待朕向来忠心耿耿,如此甚好啊。”
不过,他很好奇,“他要送朕好马,都是些什么马?”
近侍哎哟一声,“都是国公剿匪所得,还有些是他花大价钱从草原十八部买来的。”
杨广果然喜欢,“那便不劳烦他回长安送了,你派些人去河东取吧。”
近侍应下。
不等他退离,杨广才想起来似的,“这些日子突厥频频进犯太原烧杀抢掠,着实可恨,李渊他的那个儿子,叫什么……”
“二郎李世民,陛下。”近侍笑着提醒。
“啊对,二郎他上回立了功,想来不是凡夫俗子,小小年纪便有此大才,李渊他生了个好儿子啊,朕也不好不用,”沉吟片刻,杨广说,“你叫内书舍人草拟个文书,调任李渊到太原去镇守。”
近侍依言退下。
李渊的寿宴结束半月后,长安那边始终安静,没听说降下什么责罚。
郑氏正在浇花,冷笑一声,“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世子李建成刚进来就听见了这话,“什么暴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