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回信则在一个月之后送到长安。
夫妻俩说要每天都写信,可惜条件艰苦,也不好为难了脚力。
刚打开信, 阿音便笑出了声。
无他, 这人送回的第一封信还用词随意, 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十分大白话, 第二封却正正经经地琢磨用词,这并非家信,而是一篇文绉绉的文章。
恐怕是看了她的信, 才会如此。
阿音当然是知道他的,他幼时不太喜欢念书,少时的课业也有过敷衍了事的时候,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于文上不通, 李渊称帝之后,他便开始认真读书了。
开篇第一句就让阿音好生肉麻:
——卿卿阿音如晤。
——驿传尺素,知卿身孕,捧牍泪零,抚衷如捣……
捧信落泪,他既然能写出这几个字,恐怕当时的场景都不只是捧着信哭这么简单了。
阿音摇了摇头,将信反过来翻过去检查,没有被泪水打湿的痕迹,他那个哭包,竟能忍得住写信的时候不抹眼泪?
看了满满一页纸,他才结束絮絮叨叨嘱咐她有孕之后的事情,中心思想就一个:给我狠狠花钱!一分不能省!
第二页,说起了军营中的正事,寻相逃跑之后,军中人提防尉迟敬德,刚抵达新安扎寨,他们就趁着李世民不注意把尉迟敬德给捆了起来。
李世民气坏了,亲自替他解绑并道歉,尉迟敬德也有气,他便想了个招,叫人装了满满一箱子的财宝,重到需要三个士兵才能勉强提起来,然后把尉迟敬德叫过去,假意体贴,告诉他如果想走,他不拦着,这些当做路费供他花销。
尉迟敬德是个聪明人,他力大无比,能将长矛扎入地下,数人无法拔起,更遑论这一箱子的金银。
他清楚这是李世民挽留他的手段,给他一个台阶下而已。
于是俩人一拍即合,尉迟敬德提了三下,装作拿不起来,说不走了。
看到这里,阿音缓缓松了口气,轻轻抚着胸口,继续往下读。
王世充的军队长期负责守卫,守城经验丰富,想要攻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李世民选择新安作为据点,目的是攻破慈涧城。
王世充带领三万人进入慈涧城援救,李世民当时仅仅带了一小队士兵侦察敌情,就这么撞上了王世充主力。
王世充暗喜,想要借此活捉李世民,于是集结主力包围了他们小队。
李世民率手下精兵奋力拼搏,不仅毫发无伤,还顺带生擒了王世充的将军燕琪。
王世充没想到这一幕的发生,直接带兵退回了城内。
事末,他问:我厉不厉害?
阿音:“……”
厉害厉害厉害,太厉害了,已经能想象得到他写这句话是什么表情。
杜者的脸倏然出现在窗口,“音音,你在笑什么呀?”
阿音猛地抬手捂住脸,“我笑了吗?”
“笑了。”笑得很可爱。
杜者悄摸摸瞅了一眼,秦王和秦王妃的往来书信,她当然是看不到的,但是从王妃的表情不难猜出秦王一定是说了什么话,才会将她给逗笑。
“你让人找的那种粉色的花,是野花,真的要栽到贞观园去吗?”她故意问。
“野花名花,在我这儿没有什么区别。”阿音道,“天热,你们回殿中玩儿吧,不要热到了,我吩咐人制些冰碗。”
杜者:“好耶!”
重明看了看她,学着一起举起手,“好耶!”
大手拉着小手,一起飞回殿内,俩人已经开始商量吃什么冰碗了,重明还小不能吃太多,顶多沾沾嘴巴,就算如此他也有要求,示意要多放牛乳。
杜者像跟哑巴说话似的,一个人也能叽叽喳喳个没完。
重明不怎么说话,不过他很喜欢听她说话,因为宫中其他的宫人都不敢像她这样肆无忌惮,什么都说。
阿音托着腮望着他们两个,觉得杜者也挺像个孩子的,心性良善,无忧无虑。
这么想着,她摸了摸尚平坦的小腹,多了几分憧憬,继续看信。
王世充下令大军退回城中后不久,李世民便完成了五万兵马合围。
他向来擅布阵,这次也这样,步兵在中央,两翼以及前后都是骑兵,只要主帅令旗一挥,便可以根据战场调整阵型的变化。
阵中的步兵分为了不同的九组,不同兵种配备的兵器也不尽相同。
这样的阵法非常灵活机动。
王世充虽然有三万兵马,慈涧城小,容纳起来很吃力,加之李世民的军阵变化莫测,箭射、刀砍、肉搏,持续性进攻,他们人马也多,无论怎么打都不吃力,越战越勇。
这一次李世民没有从前战役那么有耐心,为了确保战役能顺利胜利,他甚至带着玄甲军亲自发起冲锋。
这支玄甲军的组建阿音也知道。
是因为盔甲为玄色而得此命名,它由秦琼、程咬金、尉迟敬德和翟长孙四人分别统领。
这些人统统上场,王世充会怎么样,不言而喻。
一千玄甲兵大破王世充,斩俘虏六千余人,王世充总共派出的骑兵也就一万左右,竟然超出一半都被斩俘。
他很惜命,也识时务,果断带着剩下的人马丢城后撤。
李世民当机立断,命人追击,至此,王世充被围困,坚守不出。
已至七月,王世充会如何?
阿音也开始担忧,王世充坚守不出其实不足为惧,粮食耗尽总有出城企图鱼死网破的一天,问题是窦建德所在的夏国会驰援王世充吗?
窦建德人马充沛,倘若他要支援王世充,李世民岂非腹背受敌。
这个认知让阿音迅速焦灼起来。
她马上回信给他,询问他可有什么对策,不要犯险、致自己于险境。
结果又是一月后,两人的书信才成功互通,问他有什么对策,他只说有,但不曾细谈,其他什么也不说,安慰她的话倒是写了一箩筐。
王世充被困在城内不出,他们有心困死他,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干,闲着没事给她画了一幅画像。
……还只是给她看一眼,看完叫她再寄回去。
他要拿这幅画干什么,还不舍得留给她。
再画一幅不就——
不对。
思绪中断。
阿音展开画,细细地瞧着。
画中女子侧眸看人,眉心微蹙,长发摇曳,衣领处香肩半露,神态含羞带怯。
阿音‘嘭’的一下用书将画盖住。
“????”
她何时有过这种神态?!
就算是……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憋了半晌,面颊通红。
怎么会有这种人,胆大包天,偏偏他还没画什么露骨的东西,寥寥几笔顿时勾起她心中有关二人的记忆。
他是故意的!
阿音平复了好一阵子,脑子里开始乱七八糟地想些画面。
当天夜里,她就梦见了他。
梦见的不是其他任何场景,当年他随着炀帝征高句丽,三载后才回家,两人三年未见,的确生疏。
正巧她孝期也过了。
夫妻间的头等大事只剩下圆房。
她当时因为紧张,嘴里胡乱找借口,叫人把他挡在了门外,春儿是她带来的贴身侍女,最听她的话,即便跟着一同进了国公府,也不怕李世民。
她很不客气地将李世民挡了三回,说他从演武场回来,该沐浴梳洗一番。
他好脾气地去了,实则当天压根就没去演武场,纯属配合。
到了第三回 ,才顺利回到屋内。
他当时说,差点被刘叔拿陶爽搓掉一层皮。
阿音跟着一起笑,气氛稍稍放松。
那晚,什么也没发生。
七月底,炀帝的巨型轮船正式通航,河道两侧、街道内外热闹非凡,宵禁因而连解三日。
他带她去看花灯,在灯火之下,他亲了她。
橙影成片,浓淡交叠,他的脸与夏日浓烈的灯火融为一体,至今阿音还记得,那个吻泛着浓烈的甜。
她手中还提着他亲自做的狸奴花灯,左手则捧着一袋子橘子糖。
也不知道售卖的店家是如何制的,橘子肉的表皮裹着一层厚厚的糖霜,咬开来果肉生韧,满口甜腻腻的香甜。
后来花灯出现在床榻边,静静地燃了一整夜。
梦醒,阿音赤着脚踩在筵席上,重新展开那幅画看,画中的穿着打扮竟然是那一晚的她。
天亮后,她寻尚食局的宫人询问如何制橘子糖。
没想到还真有人懂。
来的典食姓柳,她是一位有些年纪的女子,约莫四十岁,笑起来眼尾泛起几层纹路。
“不知王妃可急着吃?”
阿音问:“是有不同的做法吗?不同的做法做出的橘子糖是一样的吗?”
柳典食摇头,“并非如此,您若是急着吃,可以用金桔制作,做好直接裹上糖粉便是橘子糖了。若是希望吃那种自然生糖砂的,少则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