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这样为夫、为子复仇,已是她能做的全部。”
能被她如此道出,想来那个师父的下场是被官府收押治罪吧,毒杀官兵乃是杀头的大罪。
想起炀帝在位时的世道,阿音便也沉默了下来。
“师父走后,我一个人生活,靠采草药卖钱度日。”杜者挠了挠头,“刚开始还有过吃不上饭的窘迫时候呢,后来遇到一个卖煎饼的店家,他人也不错,每日卖不掉的煎饼都会送给我。”
阿音露出笑,“是曹记煎饼铺的老板吧?”
“!!你怎么知道的?”
“刚回长安那年,我与秦王闲来无事去过那里。”
“是吧!那家的生意很不错呢。”杜者并未多说,“起初我想过送药给他,后来想了想,那多缺德呀,不是诅咒人家生病吗?”
“行医的,只有希望药卖不出去的,没有想着能卖好价钱的。”
阿音听完这一席话,心中慨叹万分。
纵然吃了这许多的苦,杜者仍能在困境中维持自我,这很难能可贵。她从未听过这孩子伺机报复过谁,反倒处处施以援手。
既如此,也不必再多说了,她当即开口,“我与秦王想为你寻个好去处,想着你如今虽然做了官,也有医馆维持营生,可有那样一对父母终究是遗憾,你这样的好人,人生当完满些才好。”
杜者稍惑,“我父母都亡故了,说起来,现在我的确是无父无母之辈,这对我来说已经算是很完满了,没有遇到见我富贵之后又上门来的讨债鬼。”
“不是说那个。”阿音微窘,鼓足笑脸,到底还是说了出来,“秦王想要收你为义女,来日为你求个县主之位。”
“……?!”
杜者愣住。
不等阿音再说,眼前人猛地一蹦三尺高,“真的假的!!!”
剩下的话就此被迫吞回,对上的是她亮晶晶的眼睛。
“我可以吗!”她仿佛是怀疑自己听错了,紧紧盯着阿音,“秦王殿下的义女,是你们两个的吗!”
“啊……”阿音慢慢缓了回来,她居然在高兴啊,“是啊。”
不过,这是当然的,除了她和秦王还会有谁呢?
话音刚落,对面倏地爆发出一阵尖叫,随即像只猴似的捧着脸上蹿下跳,怪叫连连。
“……”阿音只疑惑了一小阵,很快便释然了,没想到根本不需要提起哥哥呀。
而杜者满脑子都是:我要当公主了我要当公主了我要当公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谁懂!爸爸妈妈这次我真的出生了!!
幸福得快要死过去了!此生无憾!
不多时,两人相携而出。
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出来后,一个面颊带笑,一个亢奋得额角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李世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看来她选好了。
只是待了这许多久,他都快睡着了才出来。
还以为自己藏起来的杂书被观音婢翻出来了呢,但仔细一想,他根本就带出宫了,她怎么找?
莫非杜者今日身上又有?
李世民狐疑地盯着她扫了一圈。
罢了,据此人的前车之鉴,以后凡是她带进宫的物件,他得周密检查一番才行。
今日是李靖带兵攻打萧铣的日子,阖宫上下仍旧沉浸在统一中原的喜悦中。
杜者想着既然秦王已经归来,自己怕是快要出宫了,加上兴奋,阿音留她在正殿用饭,她便没有推拒。
不多时,宫人一一摆妥膳食。
李世民扫了一眼膳桌,发现许多菜品自己都没见过,“这是什么新鲜菜?”
“都是阿者鼓捣出来的。”阿音摸摸重明凑过来的脑袋,“每日闲暇功夫多,她便跟柳典食玩成了一片。”
“她们用铁釜,辅之以猛火宽油,将一些时令蔬菜快速烹饪翻炒,出炉的便是这样的菜品,的确新鲜,你尝尝呢。”
李世民盘腿坐下,听到油,随口道,“如此说来,这些菜看着普通,造价却昂贵。”
油这种东西,只有权贵世家、也就是有钱人才能吃得到。
“我吃,我喜欢吃,要吃肉肉。”重明对着膳桌探头探脑,已是迫不及待了。
自打这新菜式出来,他用饭都积极了许多。
张氏已单独盛好他的饭,他偏不要坐在一旁,就要待在阿娘和耶耶身边,用一张桌子吃饭。
桌上的菜碟大,比他的小碗大得多。
“来,耶耶喂你。”李世民托起他的腋窝,将孩子抱起放进怀中,“你想吃什么?”
“那个!”他伸出小手指向自己最喜欢的葱爆羊肉。
杜者托腮笑眯眯地看着,感慨还是围坐大桌吃饭香啊!
其实在贵族世家里,吃饭讲究一人一案,这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大家席地而坐,食物放置在低矮的食案上,吃起来的确方便,却没什么人情味。
也不知道为何秦王妃和秦王居然是合桌而坐,看他们用膳的样子,似乎也不是入了长安之后才这样,而是一直如此。
唉,恩爱夫妻就是不一样。
吃个饭都不乐意离得太远。
啧啧!
见重明吃得香,杜者主动道,“恒山殿下喜欢这道葱爆羊肉,却不能多吃,这里面有酒。”
李世民还没尝过,见状不敢再喂了,不放心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倍感意外:“酒?”
“是的,新鲜的羊肉片好,用酒、油、酱腌入味,与大葱合着大火颠炒十几息便能出锅。”
随后她又介绍起了桌上韭炒桂花黄、酸辣藕片、花椒姜炒鸡块。
韭炒桂花黄,其实就是韭黄炒鸡蛋,鸡蛋液被炒至凝固后,便被称为桂花黄,这是个颇具文雅的名字。
酸辣藕片的做法也很简单,有茱萸和醋调味,不过这时候的醋不叫醋,叫酢,茱萸能产辣,虽比不上辣椒,味道也足够解馋。
花椒姜炒鸡块就更简单了,菜如其名。
除了这几道炒制菜肴,其余的则是传统的冷盘以及炖菜。
阿音换了身舒适的衣裙出来,轻轻拍拍重明的后背,他便很懂事地从阿耶腿上跳下来,自觉去找张氏吃饭。
李世民习惯性扶她的手臂,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用了膳,他不禁感慨,大火大油的菜肴的确口感鲜明,让吃惯了炖菜的他眼前一亮。
午后,杜者辞行离宫,恰好听说弘义宫已经几乎完工,李世民带着阿音去看,李渊所赐的三个铸钱炉也被送去了那里。
再留两日,他便要去一趟东都,天策府的建造没有弘义宫这样复杂,不过在旧址上修葺一番便也罢了。
届时,阿音会跟着一同前往。
今日去弘义宫,主要是阿音对那三只铸钱炉感兴趣。
弘义宫不在皇宫里,建在长安城外的西北方向,是一处完全独立的宫殿。
会选址在这里也有原因,弘义宫规模宏大,无法在太极宫内落脚。
而且,李渊既然允许秦王的部下出入与他谈公事,当然要与朝廷命官分隔开,不能随意出入内廷。
这也是在承乾殿住着时,李世民不太召人入宫的原因,太尴尬了。
不在宫里住,那就一切都好说。
出了太极宫,阿音对李世民炫耀自己的新牛车,“遮帘是新做的,天青色,还有绣边,好不好看?”
牛车是贵妇的顶配座驾,李世民还是头一回乘,他自己出行骑马多一些,马车也常有。
他嚯了声,啧啧夸赞,“真不错。”
车身漆暖金与朱红,在斜阳中泛着蜜色的柔光,车顶仿若是宫殿的样式,四角微微翘,悬挂拇指大的琉璃铃铛。
李世民拨了一下,铃铛是不会响的,只用来盛霞光,若是天色稍暗一些,它们便会自己亮起来,像极了夜明珠。
遮帘绣着缠枝忍冬纹,云母片嵌在纹心,风过便忽闪忽闪的,仿若流动的湖光。
就连拉车的两只犍牛也肥硕华美,毛色鲜亮,额头佩着菱形的鎏金饰品,还有项圈和衣裳呢。
李世民乐出了声音,不敢相信,观音婢居然把牛也打扮了一番,怎么会有她这样认真且可爱的人?
这两只犍牛的眼睫毛长又翘,跟上了妆似的。
“真不错。”他又重复了一遍,“牛眼比你的还大。”
阿音:“?”
怎么有人拿人眼跟牛眼比较?
“多谢夫人赏光,否则在下哪儿有机会坐牛车。”说着,便往车厢里钻。
阿音都没顾得上骂他,哎了一声,连忙扯着他的手臂,“你小心点!可不要踩得太用力呀,不许撑坏我的车。”
“这样大,如何会撑坏。”他浑然不在意,上来便大咧咧地侧身靠下,自己躺还不够,长臂一伸,便把阿音扯到了自己的怀中,“用午膳时为何不理我?”
阿音连着骂他数句粗鲁,捶了他肩膀好几下,嘴巴吃到一缕秀发,面颊气得绯红,“我何时不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