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魔物扔下去就算完成任务了。”
官吏说得轻而易举,却要千流一个人拖着运输车进入寺庙,所有人都用同样阴沉、黝黑而又毫无情绪的眼睛注视着她,仿佛被谁夺走了灵魂。
千流没有拒绝的余地,她按照官吏所说谨慎地走进去,赫然看到了怒目圆睁的狮虎兽,它们或是站立,或是前扑,心中有鬼的罪人一见到圣兽就要被吓得魂飞魄散,这家伙却只是默数着狮虎兽的编号,察觉到了它们脚下密密麻麻的阵法。
这地方的禁制强得能够掀开石神山。
千流看得出阵法只对特定目标生效,并不会伤及无辜,否则所有擅闯进来的家伙都得跟着禁制下的存在一起变成孤魂野鬼。
她穿过寺中落满灰尘的道路,泥菩萨跟几只愚猪的尸体被拖得微微摇晃,魔物流下的黑血逐渐渗透了底板,就在千流感到背后发凉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口系满铃铛的井……以常人的视力无法数清上面到底系着多少铃铛,它们原本保持着死一般的寂静,忽然叮当、叮当地响了起来。
随着那道声音越来越大,所有铃铛同时震颤起来,就仿佛下面有个不可名状的家伙正在喷吐鼻息。
千流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口井前。
从高塔存在的年岁来看,禁制下封印着的绝不会是郎青天制造出来的魔物,恐怕她离开荒村后才机缘巧合接触到了这个秘密。每个人只能进来一次,郎青天恐怕已经没有机会了,因此才需要特遣使替她喂养魔物。
要是不能接受石神山下黑暗、残酷而又深刻的真相,特遣使走出去的那一刻就会被外面的官吏射杀。
想到这里,千流紧绷着手臂将所有魔物推进了井中。
就在尸体坠下去的一瞬间,骤然袭来的连接感让千流天旋地转,神游天外——她的身体还停留在原地,静定得如同雕像,看待世界的视角却变成了那个被镇压在石神山下的魔物。
千流感受到了烈火焚身般的疼痛,那简直是常人无法忍受的酷刑,愤怒、憎恨以及永无止境的痛苦折磨着它,让它的理智消磨殆尽,只剩下想要嘶吼着毁灭一切的冲动。
她看到了荒村中发生的所有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总决赛·偷天(7) 魔物从此变
从魔物有意识的那一刻起, 它就被镇压在这座浩瀚无垠的石神山下,不知道自己是谁,更不清楚此前犯下过多么不可饶恕的罪孽。那些狮虎兽满面傲然,从干净、锃亮再到落满灰尘, 魔物能够感应到的只是一阵微风吹动铃铛的声音……叮当!叮当!
后来出现了一座村落。
那时候宁帝刚率领着天下苍生脱离黑暗、蒙昧的环境不久, 百姓对太阳还有着近乎盲目的崇拜, 她们本不应该选择躲进深山老林之中生活。
出于某种无法言喻的隐情,最初驻扎于此的人们劈柴砍树,建起村舍,将捕获到的猎物熬成肉汤分给邻居。
仅是十多年过去,她们就繁衍到了满山欢声笑语的程度,然而现实的残酷却远非常人可以承受。随着烈阳当空, 那种让人绝望的荒凉逐渐蔓延到了石神山上,不仅庄稼枯萎, 就连林间奔腾的野鹿都寥寥无几——断绝粮食的感觉如同密密麻麻沉在胃里的蚂蝗,将她们侵蚀得一无所有, 只剩下对食物的强烈渴望。
村民盯上了那些走进石神山的人类。
通往山中的道路险峻到了极点, 不知道有多少人惨死于此,落难者见到愿意帮一把的村民时感激涕零,下意识觉得她们都是心肠善良的好人。
这份善意被村民包装得温驯无害, 看起来如此完美,以至于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都变得顺理成章。
落难者被村民邀请到家中暂时停歇, 她们居住的房屋虽然有些简陋,用来款待客人的都是茶水、野菜羹以及热气腾腾的馒头, 无论是谁都抵挡不住食物的蛊惑。
饥肠辘辘的落难者忍不住大快朵颐,没想到里面下着能药死老鼠的麻醉剂,被觊觎的猎物很快就不省人事, 被绑着扔到了后院的猪圈中。他们醒来的时候惊恐得无以复加,竭力挣扎着,叫嚷着,想要逃出满是泥水的囚笼,然而一切抵抗都只是徒劳,命运从踏进魔窟时就已经注定。
他们成为了别人的盘中之餐。
像这样被骗进来的储备粮不止一个,牲口般的待遇让人痛不欲生。落难者每天都要战战兢兢等着被村民挑选、带走,那些食客有时候做得满屋飘香,有时候则嫌弃肉太没有嚼劲,挑剔的口吻仿佛谈论着另一个物种。
杀人魔也懂得不能竭泽而渔的道理,除了被切碎了做成食物以外,落难者还被迫承担起了生育的功能。
只有极少数人掌握着挑选猎物的权力,屠户郞侍道就是其中之一。她虽然有着充满书卷气的名字,却是个劈得开整扇猪肉、扛得起无数木桩的强壮女子,从所有落难者中领了一个性情温顺的年轻人回家。
郞侍道很清楚年轻人内心充满憎恨,但她毫不在乎,将怀胎十月落下来的孩子教育得阴鸷、成熟,刚满六岁就搬起石头砸死了流窜进家中的蛇——灾荒年间没有谁会爱上别人,哪怕对方是跟自己有着深厚血缘关系的孩子。
郞侍道审视着那个气喘吁吁的家伙,只觉得看到了一头嗜血且狠戾的狼:“你要学会隐藏自己的杀气。”
这是她第一次和颜悦色地说话。
毫无疑问,郎青天继承了母亲杀伐果断的性情,只不过她跟这座村庄里每个人都截然不同,她没打算守着背后毫无边际的大山,一辈子靠着坑蒙拐骗为生。
为了从根本上断绝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郞侍道打她,骂她,将她跟那些满心惶恐的猎物关在一起。
郎青天当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落难者看到屠夫的孩子只会唾骂。他们嚷嚷着郎青天就是罪孽的血脉,却又在她离开的时候低声乞求郎青天带着自己逃出猪圈……那副嘴脸让她深知人性险恶,无论郞侍道还是受害者都散发着如出一辙的臭味。
陈永,那个眉眼跟她有几分相像的男人已经在荒村安定下来,他对郎青天有种生理性抵触,却又在被郞侍道关进柴房后隔着窗户为她描述外面的世界。
宁帝,太阳,庇佑天下的降魔司。
从他嘴中吐出的每个词都模糊又遥远,对深山中宰割猎物长大的少年而言,她无法想象那些事物具体是什么模样。
郎青天能够肯定的是石神山下有着她梦寐以求的生活,不用听着后院的惨叫心惊胆颤,也不用再忍受郞侍道的非人教育。她打定主意要在成年时离开荒村,没想到一直懦弱的陈永告发了她,对方或许觉得留下孩子能够让郞侍道改观,郎青天不能走,不能抛下这个扭曲的家……换来的却是郞侍道的暴怒。
“是你教坏了她吧?”
刚浮现出来的笑意瞬间僵在了陈永脸上,他恐惧着即将落下的惩罚,没等郞侍道动手的那一刻,陈永就猛然转身往外面跑去。
他忘记了脚腕上束缚着猎物的枷锁,骤然袭来的失重感让陈永摔倒在地——咣!他的脑门磕到了郞侍道平时劈柴用的木墩,血液顺着劈开的裂缝流了下来,造成的损伤让那具尸体僵硬得像是石头。
郎青天早就逃远了。
即使她的身份是为虎作伥的同谋,郞侍道也不会容忍她的背叛。
正如她所想的那样,郞侍道根本没有管脚下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丈夫,提着斧头就追了过来。强烈的压迫感让郎青天肾上腺素激增,她很清楚被抓到会有什么后果,不止殴打、辱骂,郞侍道宁愿她死在家中也不会放任她远走高飞。
她跑过关满受害者的栅栏,跑过那些熟悉的房屋,曾经相处了十多年的街坊邻里现在以一种难以置信的态度审视着她……就仿佛受到某个秘密、某种意志的驱使,所有人不约而同要拦下郎青天。
被围剿的对象变成了她自己。
逃离村庄远比郎青天想象中更加艰难,她听得到受害者凄厉的惨叫,也听得到那些守山人意味深长的劝阻。
郎青天瞥到通往石神山下的道路围满了手持钉耙、铁锛等武器的守山人,索性顺着荒草丛生的蹊径逃进了山里,她像所有擅闯进来的人一样摔得血肉模糊,全身每块骨头都被剧烈的疼痛撕扯着,却又靠着极其顽强的意志爬了起来。
石神山下的魔物看到了她。
满身是血的少年踉跄着出现在视野中,她的指甲缝里全是泥,一步一个血手印地撑着墙闯了进来。
郎青天听说过这座寺,里面关押着所谓不可触犯的甲等魔物,村中所有人提起它的时候满面肃色,声称那是能够毁灭世界的邪魔外道,但她现在已经无路可走,就算被当成食物嚼得稀碎也认了。
预想中的危险并没有降临,石神山下的地魔物被无数道禁制封印了力量,就连触动铃铛都变得格外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