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善待身份卑贱的仆从,被扔在宸王府的第一年,罗亦道每天都在祈祷霍无夜的出现,她盼望着对方能够为自己主持公道。遗憾的是直到满院海棠开了又谢,落下的花瓣在黑暗中腐烂成泥,她都没有见到那个让人魂牵梦绕的身影。
被扔在宸王府的第二年、第三年,罗亦道逐渐对她的遭遇感到麻木,她不再信任所谓的正人君子,暗中搜集起了逆天改命之术。
一个孤立无援的人能够支撑多久?
被扔在宸王府的第十年,她对霍无夜的恨意充满了整个胸膛,罗亦道发誓要让那人体验到最痛苦的死法。
得知她想刺杀宸王的侍卫怒不可遏,将血肉模糊的罗亦道扔进了乱葬岗,或许是苍天有眼,又或许她的骨头硬得连阎王都啃不动,罗亦道不仅没有死在那里,还从腐臭的尸坑中得到了《魔蛊秘术》。
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爬出乱葬岗的青年满脸狠厉,以她对霍无夜的了解,那人绝不会对遇到的落难者坐视不管,更何况是一个身体虚弱、毁容严重的濒死之人。
罗亦道的计划成功了。
霍无夜再次伸出援手,等着她的却是比死亡更惨烈的下场,贯穿颅骨的断魂钉让她无法安息,罗亦道亲手剥除那张面皮,将宸王的残骸推进了炉鼎之中——她顶替霍无夜的身份,偷走了操控着一切的天命。
“天命起,浩劫至……烈日炎炎,终归于尘!”扯着嗓子的打更人骤然敲响锣鼓,满面诡异笑容,下一刻却惊恐地捂住了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着魔般说出这种话。
要知道圣上正准备隆重祭天。
没有人敢忤逆宁帝的想法,凡是提出意见的家伙都被监天院秘密处理掉了。对真相一无所知的百姓真以为这世道迎来了转机,她们满心欢喜,在家中供奉的圣人像前续上香火,让蒸汽灯从天黑烧到了黎明,直到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皇宫出发。
在这个宜出行祭祀、诸事皆顺的好日子,京城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艳阳天。
烈日高悬,万里无云,炙热的阳光顺着蒸汽管道倾泻到了皇城根下,从宫门前昂首挺立的石狮子到小巷中铺着的青石砖、御前侍卫腰侧锋利到能够杀人的刀刃……所有事物都被镀上了淡淡的金色光辉。
它们恭迎着皇帝的仪仗队。
围观群众还没有瞥见罗亦道的座驾,就被队伍前方焚香诵经、钟鼓齐鸣的道士遮挡住了视野。
道士们挥洒着提前备好的符水,随队前行的幡旗上写满了圣尊名号,仿佛要将诸天神佛请到凡间一样轰轰烈烈,普通人见了这副架势都感到心底发怵,担忧起自己曾经是否犯下过罪行,更不用说那些邪祟与魔物。
罗亦道端坐在轿辇之中。
即使这张脸皮掩盖住了真实的神情,罗亦道仍然发自内心地感到痛快。等到祭典结束,她就能从国师手中拿到《魔蛊秘术》的最后一卷,彻底摆脱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按道理说,事成以后罗亦道应该满足国师的愿望,让那人享誉天下,但她却不打算让掌握着自己秘密的家伙活在世上。
监天院既是保护皇帝陛下的近卫,也是罗亦道准备的杀招,就在她闭目养神的同时,两位满身杀气的副院判一左一右随行在罗亦道的座驾旁边,提防着可能存在的隐患。
“国师大人求见陛下。”
天歌刚听到侍从通报的声音,下一刻垂帘拉起,她就瞥到了让人熟悉的脸庞。那位神秘莫测的国师从来没有在众人面前展露过真容,有人猜测她是仙家弟子,也有人觉得她是一个欺君罔上的魔物——只有参赛者知道那人极有可能是同类。
视线触碰到【黑骑士12137】这个游戏ID的时候,天歌骤然握紧了刀柄,她已经做好战斗厮杀的准备,却又将那股杀意强行压了下来。
谁都不能在皇帝面前犯事。
那人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国师的视线轻飘飘顺着两位副院判掠了过去,一刻也没有停留。
“陛下……”她望着霍然睁开眼睛的罗亦道,仿佛没有察觉到对方想要解决自己似的,以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着,既是提醒,同样也带来了不可违抗的命运,“是时候宣告天下,谁才是民心所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总决赛·偷天(18) 照耀着所有
这是罗亦道十年来第一次公然露面。
百姓虽然对宁帝的事迹耳熟能详, 平日却接触不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圣人,现在听说皇帝要外出祭天,整个京城都熙熙攘攘挤满了翘首以盼的脑袋。
——铛!随着仪仗队骤然退到道路两边,监天院的护卫拉起垂帘, 群众终于见到了掌管着天下的主人。
她就跟所有人想象中一样充满威严, 仿佛众生朝拜的神像活了过来。最让人感到胆颤心惊的是五十年过去, 宁帝仍然跟民间流传的画作没有任何差别,垂首俯瞰着脚下这片苍茫土地,既有明君风范,又多了一丝诡异、不可名状的邪魔意味。
众人却狂热得对此视而不见。
那位陛下就像有着蛊惑人心的魅力,觐见到其容颜的百姓无不跪伏在地,向她致以最高规格的礼仪。
离仪仗队稍微远些的地方能够听到百姓窃窃私语, 绝大多数人赞美着宁帝的慷慨无私,然而其中难免出现不同寻常的反应, 有呼喊着陛下万岁的声音,也有满面麻木的流民保持着平静, 达官显贵、贩夫走卒齐聚于此……命运在她们之间拉开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银色羽翼正隐藏在群众中。
自从那场京郊纵火案后, 从小满城来的判官就成了一个死人,她不能再靠断案署的特权办事,索性混迹在了最常见、也最不起眼的普通百姓中。
据银色羽翼所知, 京城远没有看起来那样风平浪静。
那场从天而降的红雨灌溉出了无数果实,同样驱散了蒸汽机上方笼罩着的烟雾, 骤然直射的烈日将数人晒得昏死过去。不仅如此,那些用人参果代替食物的家伙腹部高高隆起, 四肢却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只能疲弱地瘫靠在地,任谁见到这副恐怖景象都会头皮发麻。
上天真会因为一场祭祀就眷顾众生吗?银色羽翼并不那样觉得, 她虽然离开了最主要的战场,黑骑士却还在皇帝身边当着干涉朝政、搅乱浑水的佞臣。
那可是个脾气莫测的杀神。
“好热……”银色羽翼听到旁边有人发出微弱的喘息,祭祀的天气本就晴朗至极,再加上所有人都拥挤在一片区域,她们背后已经隐隐散发出了汗馊味。
烈日当头,民众积怨已久,再没有比这更适合动手的机会了,银色羽翼侧着身从围观者中挤了过去。
她的行为立刻引起了别人不满,群众低声嘀咕了几句,就又仰着脖颈追寻宁帝的身影,谁都没有注意到背后有一个年事已高的老者忽然倒了下去。
——扑通!这是命运使然的结果,围观者终于发现有人中暑倒地,她们面色骤变,顿时嚷嚷着要让官府来解决问题,然而仪仗队请示上天的奏乐掩盖了一切惊慌失措的呼喊,圣人仍然面带微笑,丝毫没有察觉到不远处的骚动已经演变成了踩踏事故。
“救命!救命啊……”
罗亦道终于从余光中瞥到了那副血肉模糊的景象,忽如其来的事故让她莫名有些心悸,但她很快就将那股异样感压了下去,保持着嘴角微笑的弧度。
监天院已经去处理事端了,罗亦道想,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妨碍即将开始的祭典,它会成为载入史册的壮举。
阳光倾洒在了她张开的臂弯之中。
正如罗亦道所想的那样,监天院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应对措施,她们赶到事发现场疏散群众,然而混乱程度远超出了常人想象。
最初的受害者已经被踩得面目全非,遍地都是黏连在一起的肠子内脏,很多人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挤压得窒息,濒死者的哭喊、惊叫以及脚步声此起彼伏,她们在恐惧中逐渐停止了呼吸……无论如何,京城都不会忘记这个充满鲜血的日子。
监天院正忙着清理血流成河的事故现场,银色羽翼趁机从熙熙攘攘的人群挤进仪仗队后方,替换掉了一个毫不起眼的护卫。
皇命面前,任何事都可以置之不顾,围观者的死伤没有影响到祭典进行,仪仗队簇拥着皇帝的座驾离开京城,来到了那座掩藏着无数秘密的醮台下。
祭天所需的物品早已准备妥当。
按八卦方位插在醮台周围的旗随风飞扬,从香炉中飘出的烟雾弥漫在整个祭坛上空,竟然缓缓聚成了一朵莲花。
罗亦道顺着台阶拾级而上,两位随身带刀的副院判原本想跟着她前往祭坛,却被守着醮台的道士示意就此止步:“陛下只钦点了国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