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根太细了,所以会在救援途中折断,那如果换根粗点的呢?
正当她埋头搜寻时,忽然觉得脖颈一凉,伸手探去,是凉而潮湿的触感,很快顺着脊柱滑进她后背。
如果说这一滴雨是来报信的,那它显然走得太慢。
就在沈杭准备抬头看天色时,密密匝匝的雨滴齐齐砸下,一时枝喧叶响,水汽裹挟着腐叶与草木腥气扑面而来。
雨线凿穿层层叠叠的阔叶,碎成漫天冷雾,脚下泥土也迅速化作湿软泥浆。
而此刻本就泡在泥潭里的卢雨,更是被这一场雨浇得毫无脾气,“我真服了,怎么这么倒霉啊!”
硕大的雨点砸进泥里,一说话,溅起的泥水便跳到她嘴里。
一时半会儿沈杭也没法将她拉起来,躺着太狼狈,只好让她先直起身,再另作打算。
“进来之前我就给使馆和救援队报备过了,现在已经超过了我预计离开的时间,他们联系不上我们,应该会安排救援人员过来的。”
“那要多长时间?”
“现在在下雨,救援队也不好进来,估计雨停就会到了。”
“可这雨怎么才会停啊?”
雨水令脚下的泥潭如虎添翼,不断贪婪地吞噬来之不易的猎物。不过短短一会儿功夫,淤泥已埋至卢雨腰腹,且有不断扩张的趋势,沈杭为了找寻安全地域,不得不离卢雨又远了些许。
卢雨陷在泥潭中,犹如海面上一座孤岛,因为陷得太久,腿上已被压得没了知觉,暴雨浇透了衣服,浑身又湿又冷,令她不住打起寒战,隐约间意识开始模糊。
趁着手还没被埋,她取下贴身存放的胸包,脱下防水外套,包好后扔给沈杭,“你帮我收好,插到电脑读卡器卡槽就可以导出影片。”
沈杭被这托孤的架势慑住,“你这是做什么?”
“万一我出不来,难道要这些片子跟我一块儿交代在这里吗?”
“不是跟你说了救援队会来?不至于这么悲观——”
“拿着就是了,哪来那么多废话。”卢雨扭过头不看她,神色戚然,“是我非要来找内存卡,也是我摔倒踩进淤泥里,如果真出了什么事,算我自作自受。”
“但是,”卢雨话锋一转,“片子是无辜的,我总不能让它们也埋没在深山老林里,就当是我用命换回来的东西,你无论如何也要帮我公之于众,说不定加上我这段为艺术献身的故事,关注度还能更上一层楼。”
沈杭攥着那只胸包,一言不发。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白噪音在此刻像是卢雨的催命符。
“喂,你对这都无动于衷啊?”
她借着雨水抹了把刚才被泥溅到的地方,自嘲地笑起来,“你知道吗沈杭,我真是佩服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如果今天在这里的是邱淮,你还会这么冷静吗?”
“提他做什么?”
“不提他,你根本不会理我啊。”
卢雨的声音轻如叹息,“难道你以为你的暗恋很难察觉吗?明明超级明显。”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提这老黄历。”
“就是到了这个时候,才要把话说开好不好?那不然你得恨我一辈子,我不想我们的结局是这样。”
沈杭不动声色地抿紧嘴唇。
“我是有点喜欢邱淮,不过要说喜欢,可能是崇拜更多吧,后来爱提他,更类似于炫耀。”
少女时代的虚荣心旺盛,但也很好满足,称赞、艳羡、甚至是嫉妒,都能让她得意。
尤其是这时候,那些向她投来的目光里,还有沈杭。
“你也许从来不知道,听到关于邱淮的事情,你眼睛会特别亮,还会拐弯抹角打听其他事情,跟平时完全不一样,还挺可爱。”
“我很乐意看你满怀憧憬听我说话的样子。很奇怪,明明我也不缺这样的‘朋友’,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很在意你的反应,希望从你眼中找到一丝丝羡慕或嫉妒。”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之所以期待你那样看我,是因为你从来不像其他人那样服气。你一直在卯着劲、憋着气,看上去文静内向,话不多没主意,其实比谁都要强。”
雨幕延绵,卢雨的话忽远忽近,有那么一刹那沈杭觉得自己似乎回到2015年的4月,回到分崩离析前,那个漫长的梅雨季。
她沉默须臾,终于开了口,“那你到底是把我当朋友,还是做对手?”
“都有吧。”卢雨说,“但你这人当对手很没劲,因为你眼里没有其他人。”
沈杭太心无旁骛,人生信条里从未有过“与人斗”三字。
外界议论蜚蜚,她也能充耳不闻,只当与自己无关。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几个澄华初中部升上来的女生在厕所尖酸刻薄地议论她凭什么考年级第一,嫌弃她出身学校不好,凭运气才进了澄华。
那副嘴脸仿佛年级第一是她们的所有物,不容他人染指。
沈杭从厕所隔间出去时,说坏话的人看到本尊在场,本能地心虚了一下,但见她不动声色地洗手离开,很快故态复萌——
“你看她好装,那什么表情啊?”
“就是,真觉得自己不得了了。”
“也就是狗屎运好,一次而已,这个年级第一她还未必坐得稳呢。”
卢雨一把推开隔间门,吓得那几个女生噤若寒蝉。她目光冷冷扫过去,“考试凭本事说话,你们都能这么酸?先考个前十再说吧。”
那时候她们已经因为保送名额闹掰了,下一次模拟考,沈杭依旧稳坐年级头把交椅,而卢雨只考了十五名,倒是刻薄小团体里中某一位运气爆棚蒙对四五道选择题,跻身前十。
还来不及消化成绩滑铁卢带来的挫败感,报复就找上了门。
卢雨在校门口的书店挑复习资料时遇到那几个女生,对方故意提起此事,就算再不爽,她也只能装作云淡风轻说,“反正我保送了,随便考着玩,你们加油。”
沈杭完全不知,在她一心只读圣贤书时竟发生了这么多事,听来只剩枉然,“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我怎么说得出口啊?”卢雨笑了,“要面子的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71 欣赏得不明
71
“面子”对卢雨而言, 是人生前十八年绕不开的关键词。
最初懂得它,是因为“爸妈的面子”,后来认同它, 是为了“自己的面子”。
父母都是八十年代稀缺至极的大学生, 当年交际圈内的佼佼者, 带着一点书香门第的傲气,这样的家庭很难容许孩子平平无奇。
他们不会用打骂苛责的方式教育卢雨, 美其名曰“循循善诱”,但事实上对卢雨而言,这种教育模式更类似于胁迫:他们的确不会怒发冲冠, 只是在卢雨没有达到预期时冷落她, 最后假模假样问, “想明白了吗?为什么错?为什么做不好?”
如果卢雨为自己辩解, 他们就会收回耐心,扔下一句“想不明白继续想”,继续打入冷宫。
而一旦她表现优异, 让父母长脸, 就会获得截然不同的待遇——不光是物质层面的无条件满足,更是无微不至的关心, 柔声细语的夸赞,以及提起她时, 云淡风轻里藏不住的骄傲。
如此天差地别的待遇令卢雨意识到,她的家是个赏罚分明的国度,只要表现足够好, 人生就能充满鲜花和掌声。
所以她努力做同龄人中最优秀的小孩。
学习是要保持名列前茅的,但同时艺术、体育等种种特长也不能落下,为的就是在父母们的面子大战中能赢得不费吹灰之力, 听着旁人说不尽的艳羡,轻描淡写一句“哪里哪里”。
卢雨所向披靡的人生遇到的第一道坎,叫邱淮。
“他太可怕了,我从没见过这么超模的人类。”卢雨说,“他就是那种天资过人还勤勉的人,明明起跑线已经优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还比这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人努力。”
一度卢雨认为努力是个贬义词,表现出自己的松弛、随性、毫不费力,才是更为高明的炫耀手段,是邱淮令她改变了想法。
遥记当时她不过十来岁,看着已初具风骨的少年在纸上演算着她根本看不明白的公式,淡淡说“绝大多数人的努力程度之低,其实还轮不到拼天赋”。
这句话卢雨记了很多年。
而让她真的折服,却是因为沈杭。
沈杭是从一所全市第二梯队的区重点考到澄华中学的,虽然在区里名列前茅,放在八仙过海的澄华,成绩依旧不够看。
澄华中学有着极强的成绩鄙视链,就算是学费高昂的国际部,也得对实验班的人毕恭毕敬。
因为在这里,有钱未必能得到别人的信服,但成绩好却可以;接受到精英教育的时间越早,被人尊重的可能性越高。
作为一所兼含初高中的学校,能在初中时期进入澄华,并通过免试直升高中部的学生都是同期的佼佼者,所以他们身上都有着超乎常人的优越感,尤其是在外校生面前,更是恨不得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展示自己对校园的熟悉,以及有多少同样出身不凡的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