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是,对邱淮而言这也不算冷战。那这样一来,断联十数日后重新建立联系,更是无从下手。
沈杭有些束手无措,只在两人目光交汇时客气点头笑笑,然后转过身,学他模样倚在墙边。
这间手术室位置僻静,走廊上一度只剩他们二人。
极致的阒寂中,后背抵住同一道墙,似乎连心跳也同频共振。
红底白字的“手术中”壁灯似乎电压有些不稳,灯光微微闪烁,像极了沈杭此刻扑闪的睫,还有一点点兵荒马乱的心。
她感受到他视线,飘忽不定地从身上掠过,似乎撤走了,可她看过去时,又不偏不倚撞上。
四目交汇的零点零一秒后,两个人各自转头,心照不宣之下,又有几分欲盖弥彰。
“你……”
无边的静默中,竟是异口同声说了第一句话。
沈杭更觉脸热,话音迟滞,等待他先开口。
邱淮却问,“你身体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就是有点咳。”
这事不能提,一提嗓子还真有些痒。沈杭掩唇轻轻咳了几下,顺势问他,“你不是封闭培训吗,消息倒灵通,知道我在这,也知道赵刚手术需要调派物资的事情。”
“不是‘也’。”他纠正,“是先知道你进了医院,想来看看情况,到了这程医生说你为了赵刚的开颅手术去找海关协调清关,我想也帮着出份力,所以问了行里联络的企业。”
沈杭心跳加速,“强调这个做什么。”
“当然是因为有必要。”邱淮转头,“至少现在你的脸色好看了不少,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74 你们演蓝色
74
医院安静下来时, 莫名会显得可怖。
冰冷的仪器声充当了背景音,福尔马林气味呛鼻,沈杭眉心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蹙起, 又在听见他这句话时, 渐渐舒开。
“谢谢。”她背在腰后的手指节相扣,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排遣着上不得台面的紧张,“没能顺利凑齐物资, 我的确很着急,怕耽误了赵刚的手术,他家里那么困难, 不能没有他……”
“那如果今天真的拿不到甘露醇呢?如果抢救失败呢?如果他的情况急剧恶化, 在等待手术的时间里就出事了呢?”
他的声音轻如叹息, “沈杭, 这世界上有很多无法预料的意外,你不能把什么都当作自己的责任。”
沈杭默了一瞬,眼睫低垂, “意外是意外, 但我没尽力的话,心里会不好受。”
“什么叫尽力, 如果海关要你给钱才放行,你会因为拒绝了觉得自己没尽力么?如果有心者趁人之危, 要在这个节点勒索你,你会不会为了‘尽力’而妥协?”
邱淮鲜少将话说得这么重,以至于沈杭都没反应过来, 讷然不语。
“你把别人的命运背在自己身上时,就会不自觉混淆自己的选择,可是那些不是你该承受的。”
“假如今天, 没能完成任务的是我,因此导致赵刚失去抢救机会,你会觉得是我导致这场悲剧吗?”
她立马否认,“不。”
“那就是了。为什么你肯体谅我,却不能用同样的标准对自己?”
“我……”
沈杭从未想过,她为什么对自己那么严苛呢?
不敢松懈,不敢求助,连哭都不敢花太长时间。
她不会怪别人的失误,只会闷不吭声收拾烂摊子,哪怕再难的事情,她也会尽力去做好。
自然会遇到挫折和打击,就像今天被油腻龌龊的海关负责人羞辱一样,她自己静下来排解排解就翻篇,连倾诉的必要都没有。
为了垃圾事情浪费自己的情绪,对沈杭而言是一种奢侈。
她太在意尊严和骨气,有时候却忘了,被岁月打磨出的一身尖刺,偶尔也会刺伤自己。
片刻后,她拾起前面断掉的话茬,继续这场谈心。
“我没有把事情扛在我自己的身上,该找其他部门或者领导帮忙协调的工作,我也及时报告了。包括查看周边各国企业中转物资是否含有甘露醇这个想法,我就比你晚了一步,至于你担心的为了尽力破坏原则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做——”
话音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词穷,也并非由于心虚,而是一股暖意轻柔环住了她,清冽香气扑面而来,邱淮用一个拥抱瓦解了她所有的负隅顽抗。
他抱得并不紧,只要她愿意立马可以挣脱,然而沈杭的身体却怎么都不听使唤,象征性地僵了一瞬后,便自甘堕落陷在他怀中。
“沈杭,我不是指责你做得不好,只是不希望你有那么大压力。”
他的声音错在耳后,像一道喃喃的咒语,令沈杭心神曳动,“刚刚回医院的时候,我看到你坐在花圃旁边,本来想跟你打招呼,但看你不太开心,就没有打扰你。”
“我想跟你说的是,从事外事工作势必要接受许多生命的不确定,你不能什么都算在自己头上,那样会很痛苦。”
“我体会过,所以我清楚,不想你也经历一遍。”
这句话无声无息地叩响了沈杭的心门,令她乍然想到许久以前望着卢姆巴伊港繁忙夜景时的遐思——邱淮是如何成为邱淮的?
他并非生来完美,只是步子比她更快一些,早于她之前,摸清对抗这个世界的门道。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时过境迁,邱淮依旧是那道指引她前行的皎月,引着她向前、向前、再向前。
沈杭眼眶一热,汹涌而出的泪沾湿了他肩头,深深浅浅,像月色透过树叶投下的光斑。她顾不得去擦拭,仰头去看她的月亮,“什么时候?”
“好几年前了。那时候我还在中阿产能示范园项目里,有一次出差经过阿曼和也门边境,遇到胡塞武装用自杀式无人机发动恐袭。”
那天戈壁的阳光刺眼得厉害,邱淮没戴墨镜出门,不得不全程眯着眼,旁边的本地司机还开玩笑,说墨镜在这里从来不是时尚单品,而是必需品。出门不戴墨镜,就跟不穿衣服一样。
正说着话,远方突然传来一声闷钝的爆破声,当邱淮以为是什么开山的工程时,不远处的小型加油站腾起黑烟,第二声爆炸接踵而至,路基崩裂,细碎的金属与高压残骸裹挟着冲击波横扫过来,司机本能急打方向避险,一枚金属碎片飞速凿穿车窗,正中他眉心。
血喷溅而出,洒满方向盘和挡风玻璃。就在这一瞬间,邱淮还来不及看清形势,整个车彻底失控,侧翻在路边,他也在天旋地转与剧烈的震荡中失去意识。
再醒来时,耳边是边防军的警笛,空气中细小尘埃飞扬着,阳光依旧明亮,世界一切如常。
他看着医疗救援人员将司机的尸体抬上担架,送入救护车。
讽刺的是,人已经没了气息,可那副墨镜还毫发无损,被折起塞入他的衣兜中。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近百年里,世界看似和平,死亡的威胁却无处不在。
沈杭想起在巴黎歌剧院与死神擦肩而过的际遇,一时有些怅然,“我也遇到过一次,不过好在特警队及时赶到,才没让悲剧发生。”
“是11.27巴黎歌剧院恐袭事件?”
“……你居然知道?”
没有这次恐怖袭击,沈杭不会发出那句告白,也不会承受他未理睬的失落,更不至于在此后数年里,彻底缺席彼此的人生。
“后来知道的,那时候你已经把我拉黑了。”邱淮笑笑,“当时,我……”
“嗬,你们演蓝色生死恋?”
一道不冷不热的嗓音打断了邱淮的话,沈杭连忙挣开他,避嫌似的往旁边撤了一步,犹觉不够,又挪了两步,才看向说话的程让,“手术怎么样,成功吗?”
“嗯,血肿都清干净了,但危险期还没过,接下来48小时要进ICU观察。”
他摘下口罩,看着跟前怎么都不自然的两人,似笑非笑跟旁边的主任说,“咱们赶快走,别耽误人谈恋爱。”
沈杭羞愤欲死,“不是你想的那样!”
老主任一脸过来人姿态,“你懂什么,这是还没谈上,不好意思了。”
“……”
这群医生怎么这么八卦的?
此地不宜久留,沈杭撇下邱淮就跑。
她躲回病房,把脑袋埋在枕头里装鸵鸟,可是一闭眼,脑海中就浮现出适才的画面,心脏砰砰直跳,连上监测仪器,是会让查房那个漂亮的黑人小护士尖叫喊程医生的程度。
抱着被子滚了几下,差点摔下狭窄的病床,沈杭如梦初醒。
在被程让打断之前,他们在说什么来着?好像是巴黎歌剧院恐袭。
“当时,我……”
邱淮的解释近在咫尺,就因为这位该死的程医生,现在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再也不可能问清楚了。
要追问也不是不行,只是刚刚她才撇下邱淮跑掉,现在眼巴巴凑上去问缘故,怎么看都有点奇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