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这么一直翻聊天记录,直到尽头的2015年,刚出高考成绩的那天,她加上邱淮,第一句话是:「邱师兄,我是高三9班的沈杭,有关于报考北大的问题,想要问问你。」
他回:「好的,你说。」
快十年的岁月,全都浏览一遍,也不过一两个小时。
当初之所以拉黑而非删除,就是因为舍不得聊天记录。
那些字里行间记载着他们如何从陌生到熟悉,像一帧帧电影,定格在互相靠近的时刻,只要再看一遍,就能回想起当时的心情。
她舍不得这场电影结束。
于是,在聊天记录的时间轴划到最下面的今天,沈杭点进输入框,深思熟虑后敲下一行字:「有时间的话,我们谈谈吧。」
确定。
发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78 脾气够大的
78
做错事的人总会先心虚, 沈杭忐忑得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在返程的车上昏昏欲睡,看到邱淮的消息时, 已经抵达博尔雅瓦丹。
他回了个“好”。
虽然没有约定时间, 但好在他也没拒绝。只是接下来这段时间, 沈杭因为要准备各种表彰材料、应对采访、汇报总结,每次想约时间, 又要因突如其来的计划打乱,她不知为了这件事跟邱淮说了多少抱歉。
他也只会说,没事。
他的态度很淡, 不像生气, 但确实也和心情好不沾边。沈杭想, 这次是真的把话说得太重伤到了他, 一定要拿出诚意来,好好跟他道歉说清。
于是订了那家和骆之聿去过的西餐厅,时间是授勋仪式之后。
她特意当面跟邱淮说这件事, 表情极尽诚恳, “授勋结束,我从总统府赶到餐厅, 最晚也不超过七点半,如果什么事情耽误了, 我会提前告诉你……但我不会爽约,无论如何都不会。”
“没事。”邱淮浅浅笑了下,“我等你。”
这次授予她的科特阿波斯托共和国公共卫生杰出贡献勋章将由总统亲自颁发, 足见规格之高。
沈杭随着大使、参赞乘礼宾车抵达总统府,奥斯曼风格的白色建筑典雅精致,台阶上通铺着红色地毯, 两侧仪仗队庄严肃穆,而通身黑色制服的特警队伍将周遭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在礼宾人员的指引下走向主会场,身后镁光灯狂闪不休。
“大使阁下,请问您如何看待这次授勋?本次疫情合作对两国关系意味着什么?”
“参赞先生,您作为使馆经商处负责人,在疫情物资协调、现场保障中承担大量工作,这次荣誉对使馆团队意味着什么?”
“您是一线应急小组核心成员,在猴痘疫情最严峻的时候参与处置,此刻有什么感想?”
“有媒体关心,后续中方还会在公共卫生领域继续和本国开展哪些合作?”
在沈杭快被问题淹没时,见惯了大场面的老外交官出来表态,“谢谢诸位的关心与认可,此次仪式结束后设有媒体采访环节,届时我将带着我国外交团队一一解答大家的问题,再次感谢大家的理解与配合。”
走进总统府大门,少了媒体的追踪与跟拍,沈杭才算松了口气。
大使笑看她,“被这阵仗吓到了吧?往后只多不少呢!本来这次授勋,我想让老陈代表上台就是了,他坚持要你来接受表彰,你可得记住你们参赞对你的重视啊!”
沈杭也只好笑应,“谢谢大使和参赞的赏识,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实在忝受厚待。”
“是你的就是你的,拿好了,没什么好怕的。”陈茂松说,“那前线多辛苦,一般人都不敢去,也就是你……咳咳咳……”
话音未落,他却又咳了起来。
数月不见,陈茂松的身体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差了,连咳嗽声都听得出撕心裂肺。
她连忙跟侍者要了杯热茶,递给陈茂松润嗓。
此时才发现,他袖口漏出的空隙宽了一圈,手腕瘦到皮包骨,从前合身的西装现在穿着也十分松垮。
沈杭不由心惊,“您的身体……”
“没多大事,可能是前阵子太累了吧。”
大约是心理作用,这句解释沈杭听来也相当疲惫,但看陈茂松不愿多说,只好叮嘱,“那您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随时跟我说。”
陈茂松温温一笑,点头说好。
整个荣誉大厅灯火肃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着排列整齐的中科两国国旗,轻柔的仪式背景音乐低低流淌,却压得住全场的郑重。
铺着藏蓝色绒布台面的授勋台上,居中摆放着烫金荣誉嘉奖令和排列整齐的勋章奖章,在司仪沉稳清亮的宣告声中,授勋仪式正式开始。
第一枚颁发的荣誉勋章是给大使的,以此感谢中国在此次猴痘疫情中给予的物资、人员、技术、战略支持。
待总统为大使佩上勋章后,二人抬手交握,在镜头前定格这象征中科友谊的历史性时刻,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在此之后,总理与科国卫生部长陆续授勋。
走上台后,沈杭才发现自己是唯一的女性。总理桑加雷走到她面前,无奈地耸耸肩,“抱歉沈小姐,我不方便给你佩戴胸章,怕是要请你自己来了。”
沈杭从善如流地接过,大方戴在胸前,“获此殊荣,感激不尽。您是位绅士,总理先生。”
他哈哈大笑,朝她伸出手,“那握手总可以吧?”
“当然。”
媒体们的镜头也相当敏锐,快速捕捉到这其乐融融的一幕,用来宣传外交成果再合适不过。
后来沈杭回想起2024,自己出尽了风头,不止一次登上新闻报纸,有时是镶边,有时是主角。
她心里很清楚,这些机会,都是陈茂松给她的;而在这一年,她永远失去了这位慈爱的、父亲一般的上级。
授勋仪式结束后,大使先行离开,沈杭赶着去找邱淮,因此特意跟大使馆司机说好将陈茂松送回去,自己不一起回使馆。
结果她刚从后门走出总统府,就接到司机的电话,“沈小姐不好了,参赞他……”
她脑子“嗡”地一下被这句话炸得一片空白,连忙调转回头,开始是走,后来怕来不及脚步逐渐加快,直到变成小跑,来到休息室外,看到地上一滩血痕,心里顿时失重。
陈茂松嘴角胸前殷红点点,还在剧烈咳嗽,脸涨得通红,每咳一下额头的青筋暴起,而捂住嘴的白纸已经被血浸透。
总统府应急救援队伍已经到了门口,一行人将他抬上担架,沈杭也跟着坐上救护车。
这个鞠躬尽瘁的外交官,时值此刻人们才发现他早已两鬓染霜,衬得唇上的血色愈发刺眼。
明明记得刚来科特阿波斯托时,参赞没这么多白头发的,甚至在疫情之前也不至于此……
随车医生迅速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状况,遗憾地摇摇头,“情况不太乐观。”
“现在是什么情况?”沈杭焦急询问,“之前他说检查过,就是感冒引起的肺炎而已,怎么会……”
“这次咯血,大概率是肺部肿瘤侵犯支气管血管引发的,看体征病程已经很久了,他一直在硬扛,没告诉其他人。虽然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随时都可能发生二次大咯血,一旦呛住血块就会发生窒息,我们到了医院要做CT评估,看看患者目前是什么情况。”
她听见自己声音颤抖,“麻烦你们了,一定救救他,他明年就可以退休的,求求你们,务必要帮忙……”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的。”
抵达医院,担架直接被推入急诊抢救室,医护间语速飞快地报着他的生命体征数字,他们推着他一项又一项检查,沈杭透过双层玻璃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一丝绝望爬上心头。
援非医疗队的专家吕锋授完勋还没走,听到参赞出事,也跟着前后脚到了医院,看到抢救室外坐立难安的沈杭,料到情况不乐观,遂问她,“现在是什么情况?”
沈杭尽量冷静地复述了一遍医生的猜测,再补充之前陈茂松出现病情的细节,“大概去年开始,参赞就总是咳嗽,我那时候就发现他咳血了,但他说没什么事,只是感冒引起的肺炎……早知道,那时候就该让他好好做个体检的,也不至于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话音未落,抢救室的门被推开,急诊主治医师拿着CT胶片走出来,语气还算平稳,“片子看到肺部有一处肿瘤,正是它侵蚀血管,才引发这次咯血。不过还好,肺里没有其他肿块,暂时没有转移迹象,我们先止血,情况不会太糟。”
听到陈茂松情况还好,沈杭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些,然而还来不及舒口气,却见吕锋指尖慢慢扫过影像,突然停在一处,眉心拢起,“不,你看肿块周围有阴影,这不只是普通炎症。”
本地医生凑近,有些疑惑,“可是片子上看不到别的肿瘤啊。”
“肺癌有种特殊的扩散方式,即STAS气腔播种。癌细胞脱落之后,会沿着气道飘进肺泡,因为它不会长出明显硬块,所以CT拍不出。”吕锋沉沉叹了口气,“要做进一步筛查来判断是不是我说的这种可能性,不过听你的描述,还有老陈目前的状态,估计八九不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