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意飘忽,风吹过时,仿佛摇落一树花雨,扑簌簌铺了满地。
“当朋友挺好的。”她轻声说,“尤其是,和你。”
邱淮弯眼笑了,“那就好。不过我很少跟小朋友相处,有时候可能爱说教,你不舒服了就说。”
“不会不会,跟师兄聊天我总会学到很多东西。”
“聊天而已,又不是非要有收获的。”
“……也是哈。”
空气静默须臾,沈杭放下手里那根拿了快半分钟的肉串,换了支竹签接着穿,混着逃跑计划乐队的歌声开口,“不过,你会这么说,难道是因为有人讲过,觉得你在说教吗?”
她也只是故作放松地一问,不曾想邱淮还真说有。
“卢雨会觉得我啰嗦,讲点什么都像教育她一样,可要真不说了,她又不高兴。”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温柔,带着点年长者的宠溺,“不过……我也有好一阵没见过她了。”
关于卢雨的旧事重提,沈杭仿佛听到咚的一声,像石子坠入湖底,那池水光被搅乱,只剩一片残红。
她听见自己说,“现在她在哪?”
“转学搬家了,具体在哪我也不清楚。”邱淮没察觉到她细微的神色变化,继续道,“你们高三保送名额的事情我大致听说了,一直都没什么机会找你聊,感觉怎么提都不合适。”
沈杭的唇缓缓抿紧。
“我知道你们关系不错,所以这件事卢雨做过之后也很懊悔,受到不小打击,一度连入睡都成问题,甚至没法出门见人,后来确诊了焦虑症。”
“当然,整个事情有她咎由自取的成分,我也不是来替卢雨说情,只是今天跟你聊天挺开心的,正好趁这个机会提一嘴,有什么别憋在心里,如果你觉得合适的话,可以找我说说。”
卢雨,焦虑症,入睡困难。
沈杭从没想过这几个词能拼凑出一段故事,那场梅雨不仅淋湿了她的青春,卢雨也没幸免于难。
悄然拉近的距离,又像是被划开楚河汉界,她在这头,邱淮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条叫卢雨的天堑,这山望那山,却迢迢不相连。
手上穿串的动静不知不觉慢下来。沈杭垂着眼,才漫上心头的那点悸动,无形间被轻缓的湖风吹散了。
“好,谢谢师兄。”
“总这么客气。”
背景的歌声依旧: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
和会流泪的眼睛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
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
夜空中最亮的星
请照亮我前行
……”
对沈杭来说,邱淮不是一颗星星,而是温柔的月亮,辉光普渡世人,不会只为她停留。
就像他对沈杭很好,对卢雨也很好。
这种善良最无私,也最残忍。
风轻柔地将湖水吹皱,她的心也是,因此酸得一塌糊涂。
她想邱淮应该不知道卢雨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如果知道的话,大概也会觉得她卑劣吧。
作者有话说:
文中歌词来源:逃跑计划《夜空中最亮的星》
第11章 11 时光明信片
11
他们要在平谷住一晚,第二天再返程。
天公作美,晚上浩瀚的天穹里繁星点点,几个人燃起篝火围坐夜话。
无非是学习、恋爱之类的话题,哪怕和其他人几乎只是第一次见,赵蔓枝也相当大方,聊起香港念书和大陆的差异,吐槽学校的山有多难爬,谈笑风生。
而沈杭则在一旁安静抱膝,把自己藏进夜色里。
她脑海中思绪翩飞,全是邱淮白天说的话,关于卢雨的结局,她很难说不畅快,但又不那么满意。
卢雨不该这样的。
她骄傲得像一只孔雀,飞扬跋扈地辗过沈杭荒芜的青春期,再听闻却是鹤归寒渚,萧条如斯,难免不唏嘘。
一直以来,沈杭都算是个离群索居的人,她内向、孤僻、还有些清高,很容易被排斥在孩提时代稚嫩的友谊外。
所以愿意接近她的人,要么像赵蔓枝这样天生就有亲和力,要么就像卢雨,心里有一条严苛的界线,唯有合格者才有资格成为“朋友”。
无论假意真心,她是把卢雨当成过朋友的,尽管如今分崩离析,听到她如此下场,心绪相当复杂。
希望她好,也不希望她太好;希望她没那么事事如意,又觉得罪不至此。
被当作过标尺、镜子、同伴的人,如果过得太坏,反而显得自己不堪。
正胡思乱想地出着神,兜里的电话开始震动,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立马暗下去。
“我去接个电话。”她晃晃手机示意。
赵蔓枝等人抬头说了声“去吧”,又继续热切地聊天。
手机震了停,停了震,直到走出老远,未接来电累积到三四通,沈杭才深吸口气接听,“喂,妈妈?”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你不在宿舍?”
“嗯,跟同学出来露营。”
“男同学女同学?几个人?”
“……女同学,赵蔓枝也在,不信我叫她来听。”
“算了,天高皇帝远的,你真想骗我我也没办法。”娄美云道,“说正事,你什么时候放暑假?”
她心弦一紧,“怎么了?”
“涂伯伯你还记得吗?他家小女儿马上就升高三了,念的也是文科。涂伯伯知道你成绩好,想请你给他女儿辅导辅导,尤其是文科综合,她现在连180都考不到,想冲刺一下。”
果然。
无事不登三宝殿,娄美云主动打电话肯定不是关心她的。
沈杭隐隐有些不快,“她想补课有的是补习班,为什么找上我来了?”
那头迟疑了一瞬,声音放低,“涂伯伯马上要退了,到时候他推荐谁接班还不就一句话的事?你爸爸在这个位子上待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你得帮帮忙。”
这番话听得沈杭想笑,原来是为了走后门,才那么殷勤把她献出去。
她语气衔着几分冷淡,“原来如此,想用我送人情。”
“那是你亲爹,不用你用谁?”
“好啊,”沈杭轻哂,“那么涂伯伯打算给我开多少工资?北京这边985大学生补课,至少200一小时。”
娄美云噎了片刻,“你这孩子,什么钱不钱的!又没缺你吃穿,怎么变得这么市侩!”
这一刻,那个斤斤计较的市井女人不见了,大义凛然得让人陌生,“妈妈告诉你,这关系着你爸的工作,求人帮忙的事儿,别啰里八嗦的,早点回家,我带你去跟涂伯伯打个招呼,听到没?”
沈杭不想再听,径直挂断电话,娄美云尖锐的声音骤然消逝在寂静的夜色里。
然而显然这次父母不肯轻易罢休,未几电话再度响起,这次是沈立群——
“小杭,我知道不好让你白忙,这样吧,爸爸给你开工资,一个暑假两千块钱,行不行?就帮爸爸这个忙吧。”
“你学习那么好,补课多轻松的事,就当实习一下怎么当家教好了,听到没?”
沈杭开口,嗓子因为酸涩而发哑,“爸,你都没掏钱让我补过课。”
“那是因为你聪明,花冤枉钱干什么?”
她胸口堵得慌,没有吭声。
“就这样,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到时候有空的话去接你。”
“我不回来了。”
沈立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我不回来了,”她重复道,“暑假要留在北京实习,单位都找好了,没时间。”
“简直胡闹!才出来多久就翅膀硬了,找实习不回家也不跟家里说,我都跟你涂伯伯说好了!”沈立群厉声呵斥,“不管怎样,你必须得去给涂诗怡补课,不然我就打电话到你实习单位去!”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嘟嘟声,沈杭看着月色粼粼的湖面,眼睛仿佛被灼伤,泪水无声淌落,在洁白的衣领晕开一团墨色。
其实提时薪只是找个借口,可当沈立群真愿意为了自己的前程给别人家的孩子掏钱补课那一刻,沈杭宁愿他们铁公鸡到底,说一分钱都拿不出,她心里还能安稳些。
沈杭知道父母并没有多爱她,充其量履行责任而已。
但她还是渴望一点温情,才会那么失控地,问出如此自取其辱的问题。
深呼吸几下后,她将眼泪憋回去,抬手抹掉泪痕,确保自己不会被看穿后,才转身准备折返。
然而刚迈出两步,脚便倏然顿住。
发生适才那一切时,邱淮在她身后。
他立在不远处一株洋白蜡下,婆娑的树影模糊了神色,可那英挺的身形对沈杭而言太过熟悉,浅蓝色的衬衫被晚风吹起,就像湖光落到了地上。
“抱歉,我不是故意想听的。”他扬起手机,示意自己也刚接完电话,“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