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过境_却思【完结】(33)

  她顿了顿,看向会场上的其他人,“我的重点在于,当我们谈论‘国际补偿’的时候,需要明白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羞辱、清算、还是真正建立一个更加平等的国际秩序?如果是后者,那我们需要的是对话,而不是对抗。”

  话音刚落,复旦的法国代表接过了话头。

  “尊敬的德国代表,你说得很动听,但我并不认为德国的经验具有普适性——因为德国是战败国。战败国赔偿与战胜国补偿,本质上有着截然不同的区别。”

  德国代表回敬,“如果我没有记错,目前法国仍然通过西非法郎和军事基地保持着对前殖民地的实际控制。”

  “是的,这听上去并不算公正,但是问题来了,谁有资格定义公正?”他扫过席位中那几张来自非洲大陆的铭牌,“是尼日利亚代表,还是科特阿波斯托代表?抑或是,英国代表、德国代表,你们觉得自己更懂?”

  会场鸦雀无声。

  这无异于在掀桌子:既然大家都不干净,就别装道貌岸然。

  而真正的受害者,未必会借这样的机会畅所欲言——一次外交辞令的失误,很可能换来经济和其他方面无法挽回的代价,每个人心里都有杆秤,不敢冒进。

  不过既然机会给到了非洲,沈杭还是决定试试。

  她定神扫了眼稿子,按下面前的发言灯。

  主席抬掌,“请科特阿波斯托代表发言。”

  安静的圆形会场内,无数双眼睛盯着她,期待她作为法国的前殖民地、北大代表团的一席,如何精彩反驳。

  他们期待着一场声嘶力竭的控诉,或是火光四射的批判。

  然而沈杭环顾四下,轻而缓地,用最平和的语气开口,“感谢主席和各位代表,在正式发言之前,我想请各位与我一起做一个思想实验。”

  “请你想象一个母亲,她生活在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的刚果河流域,每天早晨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用树叶编一只篮子,去森林里采摘木薯和野果。”

  “她的丈夫被征去割橡胶,之后再也没回来;大儿子被一个名叫公共卫生队的组织带走,名义上说是劳动教育,实际上被押入雨林深处,每天跪在地上割树皮,手上全是破裂的血口子。”

  “他必须日夜匪懈的干活,因为如果割出的橡胶不够,就会被处以一种被当地人称为‘截肢’的惩罚。”

  她的声线轻微颤了下,“或许我们更通俗地说,这种惩罚也叫砍手。砍的是右手。”

  “因为右手是割橡胶的手,如果你不能劳动,你就不配拥有一只可以劳动的手。这就是法比分治下的科特阿波斯托的管理逻辑。”

  会场的空气一点点凝固起来,法国代表蹙了蹙眉,神色不复之前的从容。

  “我们继续说那位母亲。她的小儿子只有四岁,四岁的孩子当然不会割橡胶,所以他的右手‘幸存’了下来。但是有一天,他在村子里追蜥蜴时,不小心跑到了殖民公司的仓库附近。当地的管理员觉得他‘着了魔’,会带来厄运,所以将他钉在了木桩上,让他在烈日下慢慢死去。”

  “最后那位母亲变成了什么?没有任何记载。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份档案记录她的名字,没有任何一幅画像记录她的面容,也没有任何一座坟墓标记她的归宿。她存在的所有证据,就是一串被统计学家写在报告里的、冷冰冰的数字——法比分治时期的人口损失约在一千万至一千五百万之间。”

  沈杭停了下来。

  她没再看发言稿,也没有看法国的方向,而是朝着空旷的会场正中央,目光落点似乎是那团剑拔弩张的空气。

  “我知道有些代表可能会说:我是来代表国家谈判政策,并非来听故事的。有些代表可能会觉得,情感修辞在辩论中是低级手段,能够靠逻辑、法律、技术说服别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说着,她扬起手中的稿子,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原来我准备的发言稿也不是这样,上面写着具体而详细的赔偿金额量化模型,国际法的判例援引,甚至是基金治理结构的技术方案。”

  “可是今天下午,当我坐在这里,听着各位代表用这些极其专业、学术的东西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忽然感觉我们似乎在讨论一件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就像考古学家讨论古罗马的奴隶制度,远得我们可以放下所有的责任心,就事论事地剖解它,然后获得给养当下的理论。”

  “但殖民历史不是单纯的考古学科,它是一具还未凉透的身体,带着血淋淋的印记,是仅仅在两百年前发生的一切——压迫、虐待、死亡,在如今这块土地上的人们身上依旧重演。”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的科特阿波斯托,雨林和草原被破坏严重,地下矿藏被挖掘一空,本地人为了适宜生存的土地和水源大打出手,族群间矛盾不断,甚至到现在为止,国家政权没能真正统一,地方武装遍布全国。据联合国统计,2015年科特阿波斯托有百分之七十的民众处于贫困状态,其中百分之二十六重度贫困。这一切的一切,似乎表面上是科特阿波斯托自己的问题——可是谁留下的一笔坏账,又是谁扼杀了它的希望?”

  沈杭看向法国代表,声音已有些发涩,“所以我想回答法国代表,‘公正’对于科特阿波斯托,对于所有遭遇过殖民统治的国家而言,绝不是一句法律术语、决议定义,或者是判例文书上轻飘飘的几行字——它应当是生存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的人,都能够拥有同样对明天的期待。”

  片刻,她垂下手,将那份稿纸压平,轻轻地放在桌面中央,“过往已成历史,无法再被改写。可是,既然那些断掉的手当然没法再接回去,但能否握住我们的另一只手,平等地、手心对手心地、不带任何施舍和怜悯地握在一起。”

  “这,才叫公正。”

  作者有话说:

  *ps:“科特阿波斯托”为本文结合部分非洲国家虚构的背景国家。

  第22章 22 邱淮转发了

  22

  下午的议题讨论六点才结束。

  然而活动散场后, 沈杭从会议室走到外面,短短几十米的路,花了将近十分钟。

  一路上都有人上来打招呼, 夸赞她在会场上的发言精妙绝伦, 几乎每走十步就要停下来一次, 应付另一拨人的寒暄。

  其实她刚说完是有点忐忑的,因为担心不够专业会影响北大整体的表现, 但钟瑶肯定的眼神让她的心稍稍放下来些许,过了不久,骆之聿又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一个表情, 是赞赏的大拇指。

  后来的非正式磋商环节, 她靠这一通发言拉拢了好几个亚非拉国家代表, 共同商议出切实可行的议案,并在最后的投票中表决通过。

  哪怕是对手也承认,她今天的表现精彩纷呈。

  后来吃晚饭时, 学校模联协会的公众号文章盘点了今天比赛的最佳瞬间集锦, 沈杭举起右手、满脸动容的照片入选在内。

  “太厉害了,我还以为你是模联熟手, 结果跟我一样才加入没多久。”

  一路上,复旦的尼日利亚代表林薇拉着她不肯放手, “更巧的是咱俩还都是学法语的!加个微信呀,回头我去北大的时候也能找你玩!”

  “好啊。”沈杭掏出手机,让她扫了二维码, “你也很厉害,后面的磋商里说服了很多代表跟票。”

  林薇腼腆笑笑,“希望以后还能多多交流过招, 我觉得你前途无量。”

  大概是会场上那种备受瞩目的感觉给了她底气,这次她没有谦虚,而是迎着林薇的祝福,温声鼓励,“你也是。”

  她们在大厅分开。

  彼时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毕竟第二天还有校园参观和颁奖仪式,筋疲力尽的人们急需补充电量。

  室外飘着濛濛的细雨,沈杭没带伞,想等雨小些再走,便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下看资料。

  两个男人由走廊深处骈行而出,走到她跟前时,其中一人脚步停住。

  “沈杭?”

  “骆之聿?”沈杭摘下耳机,“你还没走?”

  “有点事耽误了。”那张本有几分不耐的脸,在看见她的瞬间明朗些许。骆之聿注意到她手边没有雨伞,猜到她仍留在此处的缘由,主动道,“回酒店吗?有车。”

  “我……”沈杭看向他身侧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用目光征询意见。

  后者微笑着点点头,“小同学,一起走吧。”

  黑色的行政车辆撕开雨幕,驶出了校园。

  沈杭全程屏息敛目,没有过多打量车内的光景。在北京见了太多这样的车出入在三里河,她明白它代表着什么。

  倒是那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饶有兴致地问她,“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沈杭。”

  “哪个字?”

  “杭城的杭。”骆之聿替她回答,声线懒怠,“侯叔,别这么查户口,免得吓到我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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