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邱淮的声音裹挟着冷风涌进来,让沈杭骨头都颤了下,分不清是因为风,还是人。
“嗯……现在几点了?”她赶快把衣服放下,竭力装作懵懂。
邱淮抬腕看表,“下午四点半。”
“那我岂不是睡了很久?”
“还好。饿不饿?我买了关东煮。”
说着他递过来一杯,用的是左手,戴手表的那只。沈杭飞快扫了一眼,还是那块8950。
“谢谢师兄。”她接下关东煮,清甜的汤汁里泡着几种经典菜色,温暖、清淡,最滋养肠胃。“我们现在在哪?你东西送完了么?我是不是——”
耽误了你?
话未说完,却见邱淮笑着比了个“嘘”的动作,“先吃东西,慢慢吃,不着急。”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挤在车里吃关东煮,一个边吃边看手机上的新闻和资讯,一个只敢埋着头,把自己塞成小仓鼠。
二十分钟后,沈杭喝下一大口汤,舒畅地出了口气。
她原本只是想出气,却猝不及防打了个嗝。
这一刻,贫嘴的回旋镖扎回身上,让她无比想要掐死当时夏晚说爱、咳嗽、贫穷藏不住时,非要补充一句打嗝的自己。
……该死的打嗝真憋不住啊!
闻见动静的邱淮抬头,看她脸色红润起来,嘴角笑意更明显,“吃饱了?”
“……饱了。”
沈杭觉得丢人,迫不及待想转移话题,便拿起手机,“多少钱我转给你。”
邱淮挑眉,“嗯?”
她紧紧攥着手机,心跳如擂鼓。强撑着按了下解锁键,然后又用遗憾的语气给自己找台阶下,“忘了,手机没电了,改天我请师兄吃饭吧。”
而他递来一截充电线,“要么?”
“谢谢。”
缺电太久,要充上一会儿才能自动开机,沈杭只好把它放到一旁,又捡起之前的话题跟邱淮聊天,“这是哪儿?东西送完了么?”
“送完了,我下午也没事做,刷到这边有活动,想着来看看。”邱淮给她展示了一张活动海报,上面赫然写着傍晚七点放飞孔明灯。
沈杭有些意外,她印象里邱淮似乎是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的。
“你想看吗?”他问。
她也违背心意地点点头,“我还没看过呢。”
“那就一起。”
他们凑着脑袋开始做攻略。
邱淮说话时,沈杭悄悄抬起眼,去看他眉目里的认真。眼尾的小痣随着他转脸的弧度曳动,像是爬在蛛网上的小虫,每动一点,都颤着她的心。
她还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离家出走的清晨,最落魄的时候被他捡到,然后睡了一觉起来,就到了这里,要同他放天灯。
恨不得掐一下自己是不是梦,但又舍不得。
邱淮在安排他们稍后的行程,去哪里逛一圈,吃点什么饭菜。路上有什么有名的甜品店,他都迅速捋清,殷勤得像个二十四孝好男友。
说完规划后他抬头,准备征询沈杭的意见,就这么猝不及防,撞进她目光织成的蛛网。
沈杭的心跳遽然停摆,连呼吸都忘了,直愣愣看他,耳垂开始烧起来。
难得的是,邱淮也没避开目光。
沈杭似乎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变成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她的眼、鼻、唇,每过一处就点燃一粒火星,一燎原之势迅速烧起来。
而这时邱淮真抬起了手,用手背贴上她额头。
她大脑空空,近乎晕眩。
“也不烫,不像发烧。”他又试了试自己额头的温度,“但你的脸怎么那么红?”
沈杭确信自己没发烧,这一阵子她锻炼颇有成效,体质好了不少,不会因为稍微着凉就生病。
但脸实实在在的又红又烫,尤其是在邱淮探过她额头后更甚,在外面吹了好久冷风也不见减退之势。
邱淮关心她,“真没关系吗?要不要吃点药?”
“没事,我的身体我清楚,没生病。”
“那要不要……”
“真的真的不用。”
因为脸红,她不敢看邱淮,低着头只顾走自己的路,不知道邱淮说的是什么,直到发现他的脚步消失,才停了下来,四下环顾找他。
邱淮在一个小摊边,支起的招牌上写着各色特色点心名字。
他抄着兜,衣袂被风掀起一角,更显出腿长比例的优越,稍稍侧首看她,高挺的鼻梁将灯光割开,一张脸半明半暗。
“我是说,这个季节居然有青团,你吃么?”
沈杭听到这句话时,摊位上的星星灯随风曳动,她的心也像那些错落的光斑一样不知何处安放。
那几年乌镇火了以后刮起一阵妖风,所有的江南古镇都大同小异,小桥流水、青砖黛瓦,乌篷船摇摇晃晃。
就像绍州。
他们第一次遇见的地方。
因为灯会的缘故,古镇的小路上人头攒动,谈笑风生地从他们中间穿过。邱淮以为她没听到自己的话,掏出手机想发消息,却又后知后觉——哦,她今天好像不想开机。
于是他走过来。
那么高大周正的一个人,无论走到哪都鹤立鸡群,短短十数步路不远,可沈杭脑海里放起了蒙太奇,仿佛看见记忆里那个少年,越过近乎十年的光阴,走了过来。
时间多神奇,能在那么早就埋下命运的草蛇灰线,再用相似的手笔前后呼应,让她永远无法忘掉他。
2007年清明,爷爷去世刚好满三年,沈家全家为他立碑。
沈杭却发现碑上自己的名字是错的,是“沈航”,不是“沈杭”。
她向爸爸提出异议,却被忙碌的男人无视。沈文彦指着那个错的名字笑她,“你怎么没跟文字辈,不会是捡来的吧?”
沈杭又委屈又难过,拍开他的手,“你胡说!”
明明劲不大,沈文彦却一屁股栽了下去,两人面面相觑片刻,他哇地一下哭闹起来,“沈杭推我!沈杭推我!”
这下忙碌的大人们不嫌麻烦了,转而责备她,“好端端的闹什么呢?山坡上多危险,万一滚下去怎么办?”
沈立群觉得被下了面子,拎起她就开揍,后来家人拉了下架才停手。
她泪流不止,却没哭出声,硬生生快把嘴唇咬破,也不肯服软。
后来回到镇上,推杯换盏的席间,沈杭逃了。
那是她第一次出走,非常即兴,十分潇洒。迎着濛濛的细雨飞奔在青石板路上,呼吸着潮润的、名为自由的空气。
美中不足是饭没吃两口,跑饿了又遇到卖青团的小摊,上去信誓旦旦要了个红豆沙的,一摸兜才发现没带钱。
她犹豫再三,只好红着脸对摊主说抱歉不要了。
阿姨看她可爱,善心大发,“没事的小姑娘,拿走吧,阿姨请你吃。”
“可您做青团也很辛苦呀,我不能白要。”沈杭稚嫩的声音却无比坚定,“如果等一下我拿了钱回来您还没走,我就花钱买一个。”
说完她转身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后却被叫住。
那是道温和又爽朗的声线,而沈杭回头后,发现人比声音更出众。
少年高瘦,肥大的校服也能被穿得很好看。他跑到她跟前停下,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只青团,“豆沙味的,对吧?”
……
画面一点点模糊,直到与眼前重叠。
还是那张脸那副眉眼,只是褪去了少年气,被岁月淘洗得愈发有风骨。
“你吃么?青团。”他开始报起口味,“豆沙、咸蛋黄、肉松,还有其他的。”
沈杭遽然回神,脑子还有点懵,“啊?现在不是过年嘛,就有青团卖了?”
“可能是游客多吧,把传统糕点都摆上来了。”
“这样啊。”
他们还是去买了青团,沈杭要红豆沙,问邱淮要什么口味,他说他从来不吃。
不吃但是会买,甚至是遇到小摊就下意识留意,看来是身边有很亲近的人喜欢。
她眸色微暗,咬下一口艾草的苦涩,莫名想到卢雨。
其实今天在邱淮的车上她没有完全睡熟,中间听到他家人打电话,才明白两家人之间有着那么深的牵扯。
邱家和卢家从祖辈就相识了,爷爷、爸爸、再到他,世交的感情超过半个世纪,所以如果真是卢雨的话……也没什么稀奇。
就在胡思乱想之际,邱淮忽然拉了她一把,手里的青团没握紧,啪嗒掉在地上。
“让一让让一让嘞!小心避让!”
统一着装的表演队举着鱼灯蜿蜒走来,嬉笑和喧嚣间,暖光忽明忽暗,落在他们之中,令那只青团看着像颗陨落的星星。
几乎是同时,两人垂眸看着它,又抬起眼,看向对方。
光影流动,柔和了他的棱角,那层包裹在邱淮身上的、不可触及的壳,无声融化了。
沈杭心脏骤停。
“不好意思,刚刚那个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