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淮将她送到,却没立即离开。
接到沈杭电话的时候, 沈清正在外面打印寻人启事,听到她声音的一刻喜极而泣,叫她在小区门口别走, 自己马上打车过来。
而邱淮说小区门口不安全,让她在车上等。
沈杭挺过意不去的,忙说不用,已经耽误了他太久,不好意思再添麻烦。
邱淮只笑,“都过去这么久了,也不在这一会儿。更何况你白天跟我在一起,现在不交接好,出了事是不是也得问我?到时候更麻烦。”
好像也是这么个理。
于是她停下了解安全带的动作,正襟危坐。
车内没有灯,黑暗无声将他们包裹,而二人沉默着吞吐的鼻息,正在车窗上结出薄薄的雾气,构成某种隐晦的联结。
明明什么都没做,沈杭的心跳却越来越快,想起他探手来试自己额温的瞬间,紧紧抿住嘴唇。
“好像太闷了。听歌吗?”
“……好。”
悠扬的吉他声缓缓从车载音响流淌而出,歌者嗓音低沉,如将故事娓娓道来:
“I know that the spades are swords of a soldier
I know that the clubs are weapons of war
I know that diamonds mean money for this art
But that's not the shape of my heart
……”
邱淮将声音调小了点,双手交叉,撑在方向盘上,语气随意地聊天,“开学后就要递交交换材料了吧,你准备得怎么样?”
“申请学校的没问题,只是后面的签证……”其实沈杭还在操心银行流水的问题,但是在邱淮面前,她不想提这一茬,“我觉得应该可以搞定的。”
“那就好。还是选巴黎政治学院?”
“对。”
“我有个本科期间的学姐现在在巴黎,学的奢侈品管理。如果你真去了,生活起居方面可以多向她请教。”
“好,谢谢师兄。”
歌曲到了间奏,对话停住,空气也安静了数秒。
在男声唱出那句“And if i told you that i loved you”的同时,邱淮再度开口。
“你想过在巴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么?”
“换个新的地方上课,然后借语言环境好好练练法语?”
他笑了下,“倒也是个思路。”
接下来的话依旧温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讥讽,“不过那可是巴黎。如果是我的话,去塞纳河边散散步,在卢浮宫看名画的真迹,还有在杜乐丽花园晒太阳,抛开一切,真正地认识并享受它。”
他说话时,沈杭眼前也应景地浮现出一幅幅画面,那种怡然自得的明朗岁月,真的能属于她么?
像是能看穿她内心似的,邱淮突然郑重唤她名字,“沈杭。”
沈杭心跳停了一拍,“嗯?”
“现在很难,不代表以后不会不好,无论如何,不要把自己的路走窄,好吗?”
她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些,一时讷然,“我……”
“或许这样说有点冒犯,但我隐约知道,你家里不太支持你,听从自己的内心,走你想走的路。”
邱淮认真看她,眸色沉澹如海,“在这期间,有任何困难可以随时找我开口,我会尽力帮你。”
像是那些苦难和挣扎都在一瞬间被人看见,原以为会觉得耻辱,然而此刻,沈杭心里涤荡的,却是一阵难言的委屈。
她说不上来,同样是帮忙,为什么骆之聿的话不会让她动容,而邱淮可以。或许是邱淮的眼神,他平湖一样的眼底生出漩涡,引人不自觉地沉溺。
她唇瓣微颤,所有的倔强和自尊在此刻不堪一击。她渴求一隅温暖,冀盼邱淮身上的柔软,如果被邱淮拯救,那些坚持的底线何尝不算死得其所。
就在沈杭的心摇摇欲坠之际,刺耳的电话铃声将她拉回现实。
是姑姑。
沈清上气不接下气,电磁波也替她着急,“小杭,我到了,你在哪儿?”
“我……我在我学长的车上,马上来。”
“好好好,我就在门口啊,水果摊旁边。”
“……嗯。”
挂断电话,那些旖旎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沈杭看向邱淮,退守到自己的界限内,轻声说了句我走了。
邱淮点点头,“注意安全。”
“好。”
她推开门下车,最后看了邱淮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向姑姑站的方位,一边走,一边擦掉刚刚滚落的泪水。
夜深时,她刚刚躺下,突然接到邱淮的消息。
「希望我的话不会让你觉得有压力,好好休息,晚安。」
她看了许久,最后也回了句晚安。
然后熄灭手机贴在心口,企图让它也听一听自己的心跳。
而另一头,邱淮退出两人聊天界面,从通讯录中找了许久,翻出白芮的联系方式。
“抱歉学姐,贸然打扰,我是邱淮。有件事想拜托你……”
*
沈杭第一次没有跟父母一起过年。
她待在沈清逼仄的出租屋内,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暖意。
没有令人窒息的逢迎讨巧,没有无处不在的攀比,只有她们两人,吃着简单的年夜饭,心却是满足的。
沈清得知沈杭和家里闹掰的前因后,二话不说拿出一张银行卡给她,“这里是姑姑攒的钱,虽然不多,但借你应个急是够的。”
见沈杭又不好意思,沈清连忙握紧她的手,“小杭,那可是巴黎!姑姑这辈子都没出过省,你得去替我看看巴黎到底什么样。”
沈杭不争气地落泪,逗得沈清直笑,笑着笑着,也跟她一样红了眼眶。
她摸着侄女的脸,轻轻揩去那抹咸涩,絮絮道,“你那么有出息,那么懂事,那么听话……可惜,你不该生在这个家里。”
说得何尝是沈杭呢,也是她自己。
“之前我一直是家里学习最好的那个,老师说,绝对有希望念大学的。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多值钱呀,好多不如我的同学,现在都在北京、上海、深圳,要么当了大官,要么当老板赚了大钱,我就因为走错了一步,活成现在这样。”
沈杭很少听姑姑讲过去的事情,旁人的叙述左不过几分世态炎凉,当事人说起时,才能读懂有多少不甘。
“他们让我读中专,进厂,早点打工嫁人,把读书的机会让给弟弟,当时我们老师就不同意,到家里给他们做思想工作,但你爷爷奶奶觉得,那个年轻男老师是看上了我,拿着棍子给他撵了出去。”
“他们怕我中途反悔,让我把课本都烧掉,彻底死了这条心。那天我一边烧一边哭,感觉眼泪都烧干了,也没人在意我难过。”
“我想过离家出走的,甚至也收了行李,打算悄悄离开。可是那天,你奶奶做了我最爱吃的菜,一盘红烧肉。就为了这盘红烧肉,我以为他们还爱着我,把收好的行囊又放回去。”
“可是后来我才发现,这只是他们用来安抚我的手段。不被怜爱的小孩,只要施舍一丁点的暖意,就会感恩戴德,当牛做马。他们吃准我这一点,所以只要偶尔给予些许恩惠,就能叫我放弃任何为了自己的念头,全心全意为这个家付出。”
沈清幽幽叹口气,“后面的事情你也都知道,是我自己软骨头爱妥协,怨不得旁人,可是你不一样,你现在还有希望,也有本事,千万不能再被他们拖垮了。”
她揉了揉沈杭的脑袋,“小杭,这不是自私,为自己打算没有错。这些话在你爸妈打算生二胎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说了,但又不愿意影响你们之间的关系。事到如今,反而没什么忌讳了,姑姑会一直在你身后支持你,不要轻言放弃,好么?”
沈杭嗓子干涩,嘴里发苦,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说不出口。
最后她靠进姑姑的怀中,抱着她,感受她羸弱的身子微微颤抖,用体温融解岁月留给她的冰冷。
春晚的倒数钟声响起,沈杭回头,看见沙发上的姑姑歪着头睡着了,眼角挂着一滴盈盈的泪。
她轻轻拭去,然后才推了推沈清,“姑姑,去床上睡吧,别感冒了。”
“嗯?我怎么睡着了。”沈清揉揉眼睛,“那我睡去了,你也早点啊。”
“好。”
沈清回了卧室,沈杭抱来被子铺在沙发上,枕着脑袋,看窗外明澄澄的月亮,一霎思绪万千。
她不能退缩。她要向前跑,一直跑到将命运远远甩在身后,跑到再没有任何人能绊住她,只有到那天,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主宰人生的,自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25 巴黎见,如
25
返校后, 沈杭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准备交换材料,好在样样都很顺利,还拿到了海外学习项目的奖学金, 足够让她在经济方面松一口气。
与此同时, 外交部也到学校进行了校内遴选宣讲, 详细了解以后,她还是决定试试。
一旦锚定人生的主线, 沈杭的思路就会变得异常清晰: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井井有条地规划着, 把那些计划之外的东西统统扔到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