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杭刚想说话,声音却被邱淮盖过,她索性闭了嘴,等两人坐好后,再次发动车辆。
博尔雅瓦丹市区不大,从使馆出发到出城都是前几年中国援建的双向四车道,然而出了城就只剩双车道小路,再开二三十公里,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烂,直到南北交界地带,直接变成一片泥泞。
“不行了不行了,能不能停下来歇一会儿?”
方竞择养尊处优,从来没有走过这样的路,车内空气又闷,晕车晕得找不着北,实在没办法了才开口求助。
车刚停稳,他一把推开门下去,蹲在路边狂吐不止,什么得体和脸面都顾不上,哪还有会场上意气风发的样子。
“要死啦,晕车也不讲,我这里有药呀!”林薇一边拍他的背,一边贴心递过湿巾和水,“来来来,漱漱口,等一下把药吃了,我们缓缓再走。”
“你怎么不晕啊?”
“习惯了嘛!”
大约是因为难受,方竞择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只剩眼角两洇红色,狼狈又可怜。
他灌下一大口水,抹了抹脸,又看向打扮精致的林薇,不可思议道,“你?”
“瞧不起谁呢。”林薇冷哼一声,将湿巾扔给方竞择,“跟你说,我不仅适应,还一次都没晕过车,比某些人好多了好不好。”
方竞择一听,立马要跟她理论,“不是……”
话音未落,晕车后遗症卷土重来,他只好偃旗息鼓,侧到一边吐去了。
“药给我吧,我来照顾他。”邱淮打完工作电话走了过来,“真是麻烦你了。”
“不……不麻烦。”
他个子高,居高临下一睨,却如春风拂面,看得林薇心神荡漾,脸颊渐渐红了起来。她迅速蹿到沈杭身边,凑近耳朵小声道,“我去,他好温柔啊,长得又帅,刚刚看我那一眼简直快要死掉了!”
“是吗?”沈杭口是心非,“方竞择也挺帅的呀,很阳光。”
“看着还像回事,没想到是个绣花枕头。”林薇摇头,“一身少爷脾气,我最讨厌这样的男生,自以为是,还看不起我。我可比他像样多了好伐!”
林薇看上去娇滴滴的,但也真能吃苦。领事服务处有时需要为客死异乡的侨民出具死亡证明,有一阵科国爆发传染病,她在卢姆巴伊的医院待了好长时间,吃吃不好,睡睡不香,也从不抱怨。
难怪,一看方竞择又是嫌弃车不好又是晕得天昏地暗,林薇心里早给他扣到负分。
“未必那么糟,我第一回 去雨林也吐得不行呢。”沈杭笑着说,“你对他有偏见。”
林薇并不否认,“那确实哦。谁叫他还嫌弃咱们车坏呢,这么娇贵别来非洲呀!”
等方竞择休整的间隙下了场阵雨,浇熄了红土地的热浪,也将道路泡得愈发泥泞。
邱淮心里过意不去,出发前找到沈杭商议,后半程由他开车,沈杭也可以休息处理工作。
沈杭明白他是听到了自己跟高宏的对话,得知新桥那边火烧眉毛,想要分担些许。但她看了眼雨色初霁的天,摇摇头,“没事,你们第一次来不熟悉路况,而且方竞择需要人照顾,还是我开稳妥一些。”
他面色如常,眉峰平绥地敛起,带着温润的歉意,“那有需要随时跟我说,不要介意。”
“好,放心吧。”
似曾相识的对白,令沈杭有一瞬间感觉又回到了学生时代,她注视着邱淮,仿佛海上航行唯一可见的灯塔,只是时移势易,心境却大不同了。
从见面开始,邱淮并没有对她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地方,好像过去发生的一切如梦如电,他丝毫不在意,只有她自己心里兵荒马乱,忐忑不安。
这样也好,沈杭对自己说。
至少避免了想象中的尴尬,他不提那些旧事,正好装聋作哑,也避免揭起伤疤,再看一眼自己丑陋的少女时代。
雨天路滑,加上还有个晕车的人,沈杭不敢开得太猛,紧赶慢赶来到新桥矿场时,时间已近下午四点。
来之前她已经跟高宏打过招呼,国开行的人会一起到。届时,由新桥的余经理带着邱淮他们了解基本情况,其他的事宜等处理好矿场的纠纷再议。
车刚停稳,沈杭就迅速调整到工作节奏,叫林薇帮忙照顾好二人,自己跟着高宏动身去现场。
“中午招待这群巴洛莫人吃了顿饭,局势暂时控制住了,但问题还没能解决。现在南方政府的人在下面组织纪律,要不要马上把他叫上来?”
高宏边走边说,抬眼看到她表情,脚步迟疑一瞬,“沈秘你……还好吗?是不是过来的路上太累了?”
“嗯?”沈杭回神,下意识摸了摸脸,“我看上去很奇怪么?”
“没有没有,就是好像有点疲惫,如果太累的话咱们先歇会儿,不要紧。”
“有点走神了,不好意思,我没事。”她收敛思绪,挽唇笑道,“过来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休息就不用了,请南方政府的人过来,争取尽快解决问题吧。”
不多时,南方自治政府的办事员便到了会议室,几人简单寒暄后坐下商谈。
其实闹事者的意图很明确,就是要钱。经过这大半天的折腾,高宏的心理防线也逐渐松懈,试探着问沈杭,“如果金额合适的话,要不就……”
沈杭知道他想说什么,不如每个人发一笔钱,破财消灾,息事宁人,最直接有效的处理方法,皆大欢喜。
但她还是摇摇头,严词拒绝,“不行,今天给了,明天他们又来,甚至来的人更多,你能给得起吗?”
“我们可以跟和他们签协议,让他们承诺不再来闹事——”
“科国文盲率约百分之五十,南部雨林区更高,甚至可能有百分之七十。他们不知道协议是什么,也很难会有契约精神,签了也没用。”
“那您有什么想法?”
沈杭站起身走到窗边,凝望着下面乌泱泱的闹事人群,举起手机拍了张照。
高宏不解,“您拍什么?”
“留存证据,方便之后的谈判。”沈杭说,“你看后面几个人一直在打电话看消息,手机也很新,或许是故意组织的也未必。”
为了更好了解诉求,她让南方政府办事员选了几个代表来沟通。
目前主要的矛盾是:新桥集团勘测锰矿的过程中开辟了新的工地,根据中资企业在科国经营管理规定,需要面向当地招聘员工,然而新桥坚持“择优录用”,合格者寥寥无几,导致当地人不满情绪高涨,加之有心者的煽动,造成巴洛莫人以为中资企业也像殖民者一样,只会资源掠夺,不顾他们的死活,才引发了这场闹剧。
而不同派别的人诉求也简单,想工作的被排除在外,想知道怎么才能满足条件上班;眼红的又不想劳动,觉得企业用了当地的资源,理应给他们补偿。
这些都还好办,难的是那些有心人,为了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不择手段。
“科特阿波斯托即将面临四年一度的大选,据之前的民调统计,南方有望在本届议会选举拿下大半席位,所以近期中央政府释放出很多惠民政策信号,试图挽救自己的支持率,而其中有一条就是加深与我国的合作,引进中资企业,扩大就业,提高收入。”
沈杭侧眼看他,“你说,这个时候最希望中资企业出事的,是什么人?”
“南方自治政府?”高宏凝眉,“怪不得,之前审批手续就卡了我们好几次,今天叫他们来解决问题又支支吾吾,原来是他们在搞鬼。”
“科国南北撕裂由来已久,以前法国和比利时分而治之留下的烂摊子,到现在还没收拾好。”她叹口气,“谁都希望自己的国家统一,过上安稳太平的日子。我想,被煽动的人或许也是被逼无奈,又被人谗言蛊惑,才来矿场闹事。”
科特阿波斯托现存最大的两个民族是北方稀树草原的富拉尼人,以及南方热带雨林的巴洛莫人,原本同宗同源,愣是被殖民者人为分出高低,尤其是法占时期,因为博尔雅瓦丹位于北部,统治者偏好扶持富拉尼人势力,导致巴洛莫人长期受到不公待遇——医疗、教育、就业……如此种种不胜枚举,甚至在独立后也未能得到改善。
以至于独立20年后国内爆发南北内战,发展停摆,至1994年卢姆巴伊大屠杀事件为高潮,震惊海外。也是从这个时期开始,联合国通过决议,派驻维和部队入科,国际社会不断调停后,南北双方签订和平协议,暂时维持国内的统一局面,虽然不再枕戈待战,却依旧暗流涌动,就像今天这样,到头来受苦的都是普通人。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古今中外,世道兴衰的道理亘古不变。
“那……现在怎么办?”半晌后,高宏试探着启口。
“先解决用人矛盾的问题吧。”沈杭有条不紊,逐个击破,“高总,既然问题是用人标准太高,当地人无法达到,那么这个标准的制定是否有可商榷的余地,比如先安排试岗培训,一段时间后根据考核成绩决定去留?毕竟企业确实也缺人手,既然有真心诚意来工作的,没必要卡那么死。况且科国的教育水平您知道,可以放低一点门槛,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