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人也不是非要谈恋爱。”
“但如果不谈少了多少乐趣呀,荷尔蒙也没法平衡,会变丑哦。”
林薇的歪理太多,沈杭不予理论,动身去找邱淮拿电风扇。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夜里没有再下雨,一爿冷冷的月色被雨林密密匝匝的植物枝叶绞碎,零落地漏在地上。
她们跟邱淮的住处隔了约一百米,走到半路时碰上了,邱淮除了给她电风扇,还把充电器还了回来。
“刚刚在竞择包里找到一个,他没心思工作,就给我了。正好不耽误你用。”
“哦,好。”沈杭犹豫了下,还是多问一句,“他既然不适应,就先别带着出差,别的倒没什么,别把身体搞垮了,在这边医疗条件有限,怕出什么岔子。”
来的路上方竞择吐成那样,当时沈杭就有点担心,只是碍于彼此只有一面之缘便没多说。
现在她跟邱淮独处,虽然心里有点芥蒂,但该说的话要说到。这趟是她带头出差,就必须对所有人负责。
邱淮笑了,“他是这样的性子,就是心里不舒服,其他没什么大碍。不过既然你提醒了,我会观察一下他的状况,随时注意的。”
“那就行。”沈杭点头,“没什么事的话,早点休息吧,今天也辛苦邱总了。”
说完还僵硬地挥了挥手。
邱淮没有回应,抄着兜,静静地看她。
月光从他背后投下,描摹周身轮廓,镀上一层银边,反而将他的神色藏在暗处,并不能瞧清楚。
盖因如是,此刻的沈杭并不知道,邱淮看她的眼神有几多重量,如果对视过去,是否会更承受不起。
她见邱淮不答,尴尬地收回手来,抱着电风扇转身落荒而逃。
“沈杭。”
邱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仿佛一枚图钉,将她的脚钉在原地。
桫椤树叶在地上的影子落在地上,羽状轮廓轻巧,随风轻轻曳动。林叶间的沙沙声像起伏的潮汐,一点点上涨,令沈杭不由自主地颤栗。
她多想把耳朵闭起来,可偏偏这一刻,听觉敏锐得可怕。
片刻后,邱淮再度开口。
他不再是平日里那样温和的口吻,甚至带着一点冰冷的质问,凉飕飕地,滑进她心间。
“打算装不认识我,到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32 他的语气哀
32
这一天他们相处的时间不算短。
从早上九点的会, 到现在晚上九点,足足十二个小时,却只有现在的一秒钟, 才真正属于彼此。
从前在学校的时候, 他们只是前辈与后生, 没有其他的身份;可现在,他们是驻科大使馆的三等秘书, 也是国开行非洲项目组国别负责人,身上担着责任,退不回那样纯粹的关系, 连叙旧都觉得勉强。
沈杭听到这话, 第一反应是迟疑, 然后缓缓笑了。
她转过身, 疏朗的月色映亮面庞,笑意迢迢,似在万水千山之外, “我有吗?师兄误会了。”
邱淮未动, 仍矗在原地静静凝望她,“你变了很多。”
“比如?”
“比如, 会说假话了。”
沈杭的笑僵了下。
他提步走近,皮鞋摩挲着地上粗糙的沙砾, 声响在静谧的夜里听得清晰。这响动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她的咽喉,连怎么呼吸都忘了, 只知道心跳得飞快,几乎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而在距她一米之外的地方,邱淮停了下来, 语气也放软些许,“如果你不是想装不认识,吃饭的时候,就会顺着话说下去。是不是?”
是的,邱淮说得不错,只要她愿意,就能在邱淮说她吃不了辣的时候直接道出他们相识的旧事,而不是找个理由,冠冕堂皇搪塞过去。
他太聪明,心思藏不住,索性就不藏了。沈杭敛下心虚,仰起脸,神情也变得平静,“太多年不见,我不确定师兄有没有认出我。更何况,现在我们工作上交集多,我也不知道,旧相识的身份对彼此是不是有利。当然,如果师兄不介意的话,我也没有意见,系统里师出同门的不少,大家见怪不怪了。”
邱淮笑问,“只是师出同门?”
沈杭低低嗯了声。
“好,我知道了。”片刻后,邱淮应道,“我还以为,至少我们也算朋友。”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沈杭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回答,只挥挥手道别,“明天早上八点从这儿出发返回博尔雅瓦丹,早些休息。”
“你也是,晚安。”
她仓皇往回走,东一脚西一脚地把月光踩得稀碎,带着电风扇、充电器,还有一颗七上八下的心,逃也似的钻进屋里。
邱淮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说这些话,是要兴师问罪,还是要提醒她什么?
尘封的旧事,隔着漫长的岁月翻出来,都要碰一鼻子灰,为什么邱淮还要自讨没趣呢。
胡思乱想间,她没留意林薇一脸不怀好意凑近,直接拦住去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什么?”
“我都看到了,你和邱淮刚刚嘀嘀咕咕半天,绝对不是只说借风扇的事情。更重要的是,我还听到他说——”
林薇贴到她耳边,用气音一字一句重复,“说,你装不认识他。”
“你怎么连这都——”
“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还不老实交代?”
被抓了个正着,沈杭连辩驳都不行,无奈笑道,“你全听见了,有什么好问的?就是校友,但他大我挺多的,平时接触不多,也没那么熟悉,我之前怕他没认出我,所以不敢打招呼。”
“真的?”
“骗你干嘛。”
林薇将信将疑地松开她,“可明明他的语气很哀怨诶。”
哀怨?沈杭真佩服林薇的脑洞,“总共才几句话,你哪里听得出来?”
“就是这种感觉嘛,你平日里也不看电视剧,当然不懂。”林薇说,“不过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如果真有点别的小九九,也逃不过我福尔摩斯·薇的眼睛。”
林薇没再追问,可沈杭晚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平躺在床,看天花板上碧滢滢的月光,仿佛被海浪推涌着,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最后,她翻了个身,将被子蒙过头顶。
清晨的薄雾被日光驱散时,林薇打着哈欠爬起来,发现沈杭已经晨跑回来了。她揉着眼睛看时间,感慨道,“您这生物钟真是雷打不动啊,七点不到就这么有精神。”
“下午黄处还要开会,我只能赶在中午给他汇报工作,得早点到。”沈杭拧开一瓶矿泉水,“走吧,吃完早饭我们就出发。”
出人意料的是,尽管时间尚早,新桥工地门口却挤着乌泱泱一大片人,高宏介绍说是重新调整招工的消息被带回去后,不知怎的传得沸沸扬扬,天不亮就有应聘者上门,络绎不绝。
方竞择本来又是挠脖子又是挠胳膊的,抱怨昨晚床上有虫子,咬得自己没睡好,看到这幅景象,也不由得感慨,“这样看来,这儿想要靠劳动改善生活的人还是多数,只是苦于以前没有机会,而不像有些学者说的那样,非洲穷,是因为非洲人懒馋奸猾,不思进取。”
“弱者是没有话语权的,无论是人、国家、还是种族,都是春秋笔法,任人评说。”沈杭从包里拿出一小包苏打饼干递给他,“听说你昨天有点闹肚子,吃这个会舒服点。”
“可别提了,我怀疑是晚上喝的水的问题。”
他半夜口渴,起来没找到矿泉水,便倒了桌上的凉白开喝,结果半夜开始上吐下泻,被折腾得不轻,心理作用下,又觉得被虫子咬了浑身不舒服,连早餐都没吃。
沈杭出言让他宽心,“这边井水只经过简单处理,达不到饮用标准,只是其他人待久了之后肠胃慢慢习惯,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所以你看,林薇才不在这件事上,说你娇气呢。”
听到这话的林薇瘪瘪嘴,“我是懒得理他而已。”
方竞择不甘示弱,“沈秘都这么说了,你还要针对我。幸亏你不是经贸处的,不然之后跟你打交道,还不晓得多烦人。”
“诶,你还没完了是吧?昨天那个夹生的事情我都没跟你计较了,从小到大就没人这么对我——”
两人眼看着又要吵,沈杭刚准备劝,却见邱淮领着一个黑人小女孩过来,她看到沈杭的瞬间,就如同一只出笼的小鸟,翩飞着扑进怀里,“沈姐姐!”
“姑塔,你怎么在这?”林薇瞬间被转移注意,蹲下身,满脸欣喜地看她,“还记得我吗,之前我跟你沈姐姐来过,还给你带了巧克力呢!”
姑塔腼腆地点点头,“记得,你是林姐姐。”
“真乖!”
女孩儿的头发柔软蜷曲,棉花糖一样覆在头顶,沈杭揉了一把,笑道,“你长高了不少。爸爸呢,也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