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杭真的死活也想不到,这个犄角旮旯的小国家,居然还能请来卢雨这尊大佛。
她心烦意乱,也懒得再跟卢雨虚与委蛇,打开电脑做起自己的每日工作。
卢雨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发现她有意晾着自己后,面子下不去,清了清嗓子,“沈杭,你就不好奇这些年我怎么过的?”
“想说就直说,别这么费劲。”
“那你想听吗?”
“不想。”
“……”
但沈杭的意见俨然起不了什么作用,卢雨拎了张椅子坐下,整理起自己随身携带的微单摄影机,“我后来转学复读了一年,考到了复旦学新闻。其实当时也能去北大,但似乎在第一次失之交臂后,我对那儿也没那么向往了,包括对金融也是。再后来,我接触到了纪录片拍摄,就干起了这个——我觉得,这才是我的兴趣所在。”
沈杭不咸不淡道,“那恭喜你啊。”
“别恭喜我了,跟我说说你吧。”卢雨看向她,“你呢沈杭,你这些年过得如何?”
“如你所见,我没什么好说的。如果非要说些什么,相比叙旧,我更希望卢大导演能跟我谈工作。”
卢雨轻轻嘁了一声,“还是这个样子,一见我就风声鹤唳。”
“不然呢,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聊的吗?”
“有啊,比如——”
像是料到她要说什么一样,在那之前,沈杭先一步打断,“我还有会,如果不是工作上的事情,恕不奉陪。”
“要是你想叙旧,我觉得走廊尽头右拐第一间办公室,那里更合适。”
说完她收起资料走出了房间,经过走廊尽头右拐的第一间办公室时,半掩的门里隐约传来邱淮的话音。
沈杭一步也没有停,带着材料上楼,去天台待到下班,正好读完最近科国新出的税收政策,可以写个解读材料发给企业当参考。
她故意磨蹭了一阵才走,就怕遇见卢雨。
好在运气还算不错,一路上再没碰见,沈杭连食堂都没敢去,飞快溜回自己的公寓,卡着时间给午休的赵蔓枝打电话。
“哇塞,你们科特阿波斯托真是……群英荟萃啊。”
听到卢雨也找上门来,赵蔓枝除了惊讶还是惊讶,“怎么样,你俩没见面打起来吧?”
“我是那种人吗?”
“你可以是。”
沈杭拉开冰箱取出新买的霞多丽,倒入酒杯抿了一口,“算了,我只是觉得烦。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还要协调她的拍摄工作,我哪有那么多时间。”
“不妨跟你们领导说说,换个人对接呢?”
“我倒是想,可我才跟领导吵了架……哎,不提也罢。”
鲜少听她情绪失控,赵蔓枝少不得柔声安慰几句。
正说着话,那头的声音却断了,沈杭瞥了眼屏幕,发现是邱淮的来电。
略微迟疑一秒,她摁下红色挂断键,继续跟赵蔓枝电话。
“刚刚怎么断了?”
“有个电话,我挂了。”
“谁啊?”
“邱淮。”
赵蔓枝笑,“怎么回事啊,又是挂电话又是直呼大名的,他惹你了?”
“没有。”
“没有你赌什么气!”
赌气?沈杭对这个陌生的字眼产生了片刻不适。
她不喜欢如此情绪化的表达,尤其是情绪化的主体是她本人。沈杭晃了晃甜酒杯中淡金色的液体,一字一句说,“我没有赌气。”
“行行行,你说什么是什么。”赵蔓枝缴械投降,“但我还是好奇啊,你和邱师兄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以后打算怎么办?”
“没想过这个问题。”
沈杭说谎了,她其实考虑过让林薇找找刚更新的科国签证制度漏洞,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用签证问题把邱淮跟卢雨打包送走。可是这种想法只能存在萌芽阶段,其实践成功率未必比发明一台时光机直接穿梭到未来更高。
她心烦意乱,埋头栽进沙发里,抓了个抱枕泄愤揍上几拳,“不说我了,说说你吧,以后打算留在新加坡了?”
“应该不成,丁女士想让我回国,我打算调到香港。”
“香港?喻寒松乐意吗?”
“想什么呢,他才不像你这么小气。”
沈杭一下把抱枕扔了,“谁小气了!”
“谁急了说谁。”赵蔓枝笑嘻嘻道,“小杭,你嘴上说放下放下,结果也一样方寸大乱。卢雨没来还好,她一来,你整个人都变了。”
“照你这样说,我喜欢的人应该是卢雨才对。”
“不跟你胡搅蛮缠,我午休时间要结束了,回头聊。”
又小学生拌嘴贫了几句,两人才依依不舍挂电话。
电话图标上还飘着未接来电提醒,红色的数字1像个惊叹号,令她忍不住去看,看了又觉烦躁。
赵蔓枝的话在脑海中360度环绕回响——
“没有你赌什么气!”
“嘴上说放下放下,结果也一样方寸大乱。”
她是这样吗?
才没有吧。
一鼓作气,似是要证明自己没有赵蔓枝说的那么不堪一般,沈杭摁下回拨键。
短暂的等待后,信号接通,邱淮的话音随着电磁波传到她耳里,“沈杭?”
“刚刚在接电话,”她为了显得镇定,礼貌补上解释,“请问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问问你要不要来吃夜宵?”
握着手机的指节不自觉收紧,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是冻土在破冰。
她舔了舔唇,举起酒杯再抿一口,用霞多丽的清甜压下心头的悸动,进而才吐出一句“都有谁”。
都有谁——多么易守难攻的一句话。
并不马上回绝,而是留有让对方斟酌的余地,要费点心思猜度,到底是有人好,没人好;有谁好,没谁好。但若答复有一项不满意,便可游刃有余地收回赴约的意愿,退回安全地带里。
“我,竞择,林薇,还有……卢雨。”
“那算了,你们吃吧,玩得开心。”
她对他的诚实没有半分恩典,几乎没有犹豫地挂断电话。
熄灭的屏幕像一句无声的叹息,阒然撂在南纬八度略微燥热的夜里。
邱淮收起手机,好整以暇看面前人,“问过了,她不去,你们自己玩吧。”
“你干嘛说有我啊!”卢雨恨铁不成钢,巴不得自己上手打电话,“你不说我在,她就来了呀。”
“这点小事不值得骗人吧?”
“这点小事也不用那么实诚好吗!”
卢雨此刻是真想知道,邱淮绝顶聪明的大脑里到底装着什么,为何在感情问题上笨得令人发指。
她更想知道沈杭在想什么,为什么一听到她,连邱淮的邀约也要拒绝。
“也不知道这几年她在干嘛,一点风声都没有。看起来好像什么也没变,还是那么朴素,有点木有点冷,但是人却更捉摸不透了。”
她倚着路灯,习惯性从包里摸出一盒烟,倒出一支衔在唇间,准备点火时才迟钝地意识到要问邱淮的许可,“不介意吧?”
邱淮摇摇头。
伴随着火机砂轮滚动,火苗“唰”地一声,在博尔雅瓦丹静谧的夜里亮起一簇萤火。
从动作上来看,她俨然是吸烟的老手了,任乳白色的雾丝丝缕缕自唇边溢出,眉眼被稀释,融成一个个噪点。
“真弄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良久,她迟迟吐出这句感叹。
邱淮笑说,“这就是你来科特阿波斯托的原因?”
“以前做错了事儿,还不许赎罪了?更何况,我也想看看你们到底能把事情搞得多糟糕。”她抬眸,透过烟雾觑他,“该不会还没跟她解释当时的情况吧?”
“时机不好。”
“那要等多久?”
“再说吧。”
他抬腕看了眼时间,挥挥手,“我先回去了,你们别玩太晚。”
卢雨掐灭烟头,“真不跟我们一块儿?”
“不了。”
“看来顾飞宇说得没错,聚会只要没有沈杭,你就不会来。”
邱淮离开的脚步一滞。
她继续道,“这么多年,我也没直白地问过你,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觉得沈杭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十一月至三月是科特阿波斯托的旱季,空气相对干燥,路过的车辆卷起沙尘,像一层薄膜附在眼前。
而他清俊的身形镌刻其间,龙章凤姿,丝毫不为尘寰侵扰。
从六岁至十六岁,卢雨始终注视着这道不可捉的光,从未想过有一日它会落在某一人身上,而那个人,对她而言同样意义非凡。
她看到邱淮很轻地笑了下。
“那换我问你,对沈杭那么在意,到底是不服气,还是放不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45 他脾气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