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
“是。我、你、竞择、卢雨。”
卢雨卢雨,又是卢雨。
听到这个名字,沈杭耐心全无,“你们都定好了,最后才通知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知道自己的话没道理又酸溜溜,可就是忍不住一股脑往外倒,“拍纪录片那么重要的活儿可不能耽搁,我得赶紧回去整理企业名单,给卢大导演参考。”
“卢大导演”四字咬得格外重,邱淮还以为是自己听错,兀尔反应过来,倒有些后知后觉地笑了,“不是通知你,昨天下午去办公室找你,你没在。本来想晚上说的,你电话挂太快了。”
沈杭抿唇,脚下的步子乱了起来,“……那还怪我了?”
“没怪。”
他脾气怎么好成这样,一团棉花似的,任她的愤怒都扔进空气里,连个响也听不见。
在邱淮高风亮节的衬托下,沈杭觉得自己的任性太可耻,但又不想承认,冷着脸逃回办公室。
坐下的时候心脏还在怦怦乱跳,不知是因为走得太快,还是邱淮给她施的咒,竟怎样都无法平息。
她想转移注意力,抓起喷壶给屋里的绿植浇水。
王静秋来时,发现自己的多肉盆栽差点被淹没在沈杭人为制造的暴雨里,连忙拉住她,“诶诶诶,可以了可以了,再浇要死了!”
“啊?”沈杭手忙脚乱地放下喷壶,“对不起静秋姐,要是坏了我赔您吧。”
“多大点事儿,用不着。”王静秋笑着摘下背包,“难得看你魂不守舍,想什么事情这么入神?”
“就是一点工作上的事。”
“不像。”
没料到王静秋会如此直截了当地拆穿,沈杭怔愣瞬霎,继而笑道,“哪里不像?”
“眼神。”王静秋往杯子里倒了点热水,冲泡养生茶,“你思考工作时眼神是清楚坚定的,今天彷徨又茫然。”
随着热水漫过茶包,红枣和枸杞的香味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沈杭眨眨眼,想要掩饰的心思欲盖弥彰,“我……”
王静秋却善解人意地摇摇头,“没事,不想说就不说,工作吧。”
写完每日待办事项,沈杭点开卢雨的好友验证,不着急通过,反而浏览了一遍朋友圈。
从小到大,卢雨都不吝啬向别人展示自己的光鲜,朋友圈没有什么仅好友可见的门槛,从北欧的极光到南太平洋的海岛,全都一览无余。
照片里的卢雨或是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滑雪衣,或是穿着比基尼站在沙滩上,皮肤泛着古铜色光泽,笑容惬意而有生命力。
她没变成旧式标准里最完美的样子,但不能否认,现在的她同样闪耀得让人挪不开眼。
或许,隐姓埋名复读的那一年,就是卢雨人生最灰败的时光了。
沈杭退回到好友验证界面,选择通过。
对方很快发来消息,是一个以日期命名的文档,沈杭点开,首先跳入眼帘的是标题——「纪录片《晚风过境》拍摄邀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46 不要对任何
46
「纪录片《晚风过境》拍摄邀请
To:沈杭
我直说吧, 希望你能成为我正在拍的这部片子的主要拍摄对象。
观察型纪录片需要确定一个最合适的视角,我想来想去,觉得应该是你。你不仅熟悉情况, 更是串联多个领域援非工作的枢纽, 跟着你的视角, 我想能便于观众更直观、全面地感受这部纪录片所想表达的核心,而你, 就是所有画面的锚点。
我知道你手上项目多,人也忙碌,不觉得“成为纪录片主角”是件值得考虑的事, 所以你不用马上回答。我准备了一份提纲, 说明我想拍什么、怎么拍、需要你参与的时间和方式, 如果你有兴趣, 可以看完之后再决定。
卢雨」
连同附件里的提纲一起,沈杭前后看了数遍,始终不敢相信, 好半天才敲出一行字回复卢雨:「你认真的吗?」
卢雨似乎觉得她在意的是措辞不够正式, 很快又扔过来另一个文档:「这个是正式函件,我找人帮忙润色过了。」
沈杭点开, 觉得大脑一阵晕眩。
「关于纪录片拍摄意向的说明
拍摄主题:中国援非项目背景下的个人叙事
拍摄形式:以沈杭同志在科特阿波斯托的工作与生活为主线,记录其在项目推进、跨文化沟通、日常协调中的真实状态。非宣传片, 非人物传记,以纪录片的常规拍摄方式进行。
拍摄周期:……」
沈杭:「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 选择我做纪录片主角不合适,你另请高明吧。」
卢雨:「我才是纪录片导演,我说谁合适, 就是谁合适。」
沈杭:……
拜托,你觉得合适之余也要考虑一下人家的意愿好不好……
多年不见,她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堵得沈杭无话可说,后面索性不搭理,对着每日待办开始消解任务。
今天上午大使主持召开的研讨S省企业招商考察可行性专题会一直持续到十一点四十五,才散会,何平忙不迭送来线报:招商会悬了。
“何止是招商会,我看你们黄处想回国,这件事也悬咯。”他毫不掩饰地说风凉话,“你是没看到他今天会上那样儿,啧,一整个丧家之犬。”
这次连王静秋也没搭腔,与沈杭一起找资料晾着何平,他自觉没趣,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等人一走,沈杭便不再假装忙碌,停下来看王静秋,“姐,今天你也不理他了。”
“何平这人空有能力没有品行,现在跟他一起奚落黄处,回头来说不准就把你卖了。”王静秋语重心长,“夸人的话可以一起聊,八卦也行,但落井下石的事,一点也不能碰。”
沈杭了然颔首,“我明白。”
经商处这场旷日持久的权力斗争绝不会就此姑息,黄山如今棋差一招,往后必定想尽办法弥偿,她作为此次风波的始作俑者,很难逃过一劫。
这样想来,去北段铁路施工现场考察也不是什么太坏的事情。沈杭虽然不怕事,却实在厌恶这样无谓的斗争,更不愿意被裹挟其中,消耗心力。
只是跟卢雨和邱淮一起考察北段铁路这个选项又能好到哪里去?
无非是在巧克力味的屎和屎味巧克力里做抉择罢了。
就在这时,沈杭刷新出一封科国矿业部发来的邮件,原本在工位上软成一滩烂泥的人,看清标题的一瞬间立马坐直了。
新桥集团锰矿勘探场地发现金矿的事情他们第一时间报给了当地矿业部门,程序走了一阵,如今总算到了中央政府这儿。
科国对金矿进行了初步勘查,这封邮件也顺便发来了相关报告,包括位置、粗略估计储量、与新桥锰矿开采区的覆盖率等等,邀请中方一同再到现场确认,划定具体范围,再谈之后的合作事宜。
沈杭将文书打印下来,直接到陈茂松办公室报告,“我需要去姆博莫一段时间,快的话一周,慢的话估计半个月。”
他很爽快地在出差审批单上签了字,“在确保矿权合法性的前提下,尽量在税率和矿权整合上面拿到优待条件,但是无论做什么,都务必合法合规。”
“好的,那我准备一下,跟矿业部约好时间就出发。”
“去吧。”
沈杭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人剧烈咳嗽起来,便又回头过来,拿起桌上的杯子递过去,又顺手给他拍后背顺气。
陈茂松咳了好一会儿,脸上都因缺氧涨红,才算缓了过来。他将刚才咳嗽时捂着嘴的纸揉皱丢进垃圾桶,接过水杯勉力笑道,“没事了,谢谢你。”
“您最近咳嗽好像越来越厉害了,没有吃药吗?”
“老毛病了,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估计这段时间到处跑累着了,所以才发作得厉害。”
陈茂松扶着椅子坐下,抬眼见她还定在原地,笑着摆摆手,“不是要出差吗?快去准备准备,资料都带齐了啊。”
“……好。”
木门合拢,锁舌咔哒一声抵住,沈杭缓缓垂下手,听见里面陈茂松再度迭起的咳嗽声,心里五味杂陈。
适才她瞥见,陈茂松慌忙丢掉的纸里有一丝鲜红的血痕。
无论什么病,咳血绝对都是不容忽视的症状。之前陈茂松提过自己有咽喉炎,但如今咳成这样,真的还只是咽喉炎吗?
客观来讲沈杭不应在陈茂松与黄山之间选边站队,可她私心还是倒向陈茂松那一侧,不仅因为他慈和宽仁,更因为他像个好父亲,至少胜过沈立群。
可以说,在科国工作以来,陈茂松对她的关心甚至超过沈立群前二十余年的总和——但其实细细看来也都是一些上司对下属再正常不过的关照和提醒,只是她缺爱惯了,会不自觉被这样的瞬间打动。
有时候沈杭会想,幸而她一直认真读书,用知识筑起高高的堡垒,理性会压住她潜意识的冲动,不那么容易被人欺骗;也幸而她在懵懂的青春期遇到的人是邱淮,无人可出其右,才不叫她轻易春心错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