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杭因为急刹差点磕到前方仪表台,惊魂未定看驾驶座上的骆之聿,“你做什么?”
他不言语,只是擎着方向盘的手指愈紧,沉沉喘着粗气。
沈杭从未见他如此失态,不敢再说什么,只是紧紧攥住头顶的拉手。
未几,骆之聿重新发动车子,语气森冷,“安全带系好。”
“去哪?”
“不是爆胎吗?给他找个轮胎带回去。”他一动气,嘴巴就像管制刀具,“连拖车装备都没有你就想帮忙,到时候路上出事了谁负责?”
沈杭的唇碰了碰,踌躇再三还是选择了闭嘴。
……算了。
至少是做好事。
幸好不远处就有一家修车店,他们买到了备用轮胎,迅速折返。
邱淮的车是真坏了,空气中漫着刺鼻的橡胶焦糊气息,破损的轮胎蔫蔫地裹在金属轮毂外圈,几块黑褐色碎片零零散散丢在路面上。
“真是麻烦你们了。”
换好车胎后,邱淮拍了拍手上的灰,沈杭将随身带的矿泉水打开,给他冲手。
骆之聿走到旁边抽烟,眼不见心不烦。
水不算多,只够粗略清洗一下,更顽固的污渍还得用洗手液。邱淮用纸巾擦干手,看着骆之聿的背影,又看沈杭的表情,笑道,“怎么,不会是因为我闹成这样的吧?”
“不是。”沈杭飞快地说了个谎,“他人就这样,脾气好一阵坏一阵的,跟你没关系。”
邱淮点点头,整理起衣摆,“那就行,我怕影响你们的兴致。”
语气那么轻快,仿佛与他无关,反而松了口气。
沈杭心间莫名泛上一股涩意,睫毛颤了颤,不堪重负似的垂下来。
风吹起她绿色的裙摆,似有若无地掠过邱淮的裤管。他们隔得那么近,却相顾无言,只有织物构筑起微妙的联系,野草一般疯长。
她多想问邱淮,你很希望我跟骆之聿出去玩吗?明明我今天的一切准备,都只是为了见你。
可是她怎么能问呢,邱淮不以为意,她心里却翻江倒海,不是又一次重蹈覆辙了吗?
那别说骆之聿了,连她都要唾骂自己没骨气。
缄默的僵局中,邱淮抬头望向她。标致的鹅蛋脸上晕着粉扑扑的腮红,显得比平常更有气色,也更符合她这个年龄段女孩儿该有的模样。因为皮肤白,能把绿裙子穿得很好看,那抹绿色像雨林茂密的枝叶,平原连片的草皮,更像《赎罪》里凯拉奈特利扮演的塞西莉亚,穿着绿色裙子站在心上人面前时,裙子都在替她说“快看看我”。
他忍不住想,她寻求的目光,到底是他的,还是骆之聿的。
真相总让人神往,又让人感伤。
某一年他行经长安街,看到骆之聿接她下班。
由于全国爆发的疫情,那阵子街上的车和人都不多,所以他看得格外清楚。
却又恨自己为什么非要眼尖,看得那么清楚。
国开行总部到商务部,都在这一条横贯东西的长安街上。五公里不到的距离在偌大的北京算不得什么,可他却一叶障目,被困了好久好久。
沈杭有很多秘密。
告诉他的、不告诉他的;他猜到的、猜不到的。
他不能问,就只能等。
等待她觉得时机成熟,肯告诉他的时候。
很显然,不可能是现在。
邱淮敛去流连的目光,再开口时,声线有些哑,“今天打扮这么好看,应该好好约会才对。快去吧,别让他久等。”
沈杭的手骤然施力,塑料矿泉水瓶被捏得发出一声粗糙的哀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60 他似乎对我
60
夜幕降临, 拉贡巴河畔亮起灯,映出别墅门口黄铜牌匾上“Le Jardin de la Gombe”的字样。
这栋殖民时期留下的法式别墅如今改成了一间法餐厅,主厨是个法国人, 接待的桌数并不多, 在博尔雅瓦丹是只有名流政客才吃得起的地方, 因此哪怕当天是周六,店铺也门可罗雀, 一身挺括装束的服务生机械地擦着玻璃酒杯,悠扬的小提琴声在室内回荡,偶尔有几声刀叉与餐具碰撞的脆响插入其间, 转瞬即逝。
“这道烤鲷鱼配柠檬黄油汁好像是他家的招牌, 你尝尝口味?”
“……嗯。”
骆之聿抬眼觑见她一脸失神, 柠檬黄油汁也没了滋味, 草草咀嚼两口咽下,将酒杯里的干白一饮而尽。
他深吸口气,“只是跟我吃个饭而已, 真的那么痛苦吗?”
沈杭手上动作顿住, 缓缓放下刀叉,平静看向餐桌对面的骆之聿。
烛光摇曳, 柔和了他眉眼间的戾气。又或者说这些年来,他早不似年少时那样桀骜, 多了几分从容,可就在今天,那种天生的冷傲与尖锐再度显现出来, 甚至有几分陌生。
“骆之聿,你觉得我们能做这么多年的朋友,原因是什么?”
“原因?”骆之聿凝神想了想, “我们合得来,不然还有什么?”
“不,我觉得是因为朋友是我们之间最适合的相处方式。”
男人眸色稍沉,“什么意思?”
“你自己也很清楚,所以一直都小心翼翼,努力不去跨过那条界线,不然很可能之后连这样吃一顿饭都做不到了。”她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之前不就是这样吗,差点闹到绝交。”
空气霎时凝固。
两人静默着对坐,拉贡巴河的夜风吹得心旌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骆之聿选择退让,率先开口,“但我给你的选项一直都在。”
“我知道,也很感激你这样做。”沈杭轻声,“可是它太重了,你该留给更合适的人。”
他喉头一滚,声线发哑,“为什么呢,就因为他?他一回来你就什么都忘了,六神无主,不管不顾了是么?”
“不光是这个问题,你没发现我们俩的想法很不一样吗?”
沈杭往后靠住餐椅,“虽然你说你不在乎,不要我回报,就像借你的钱一样,你说不需要还,但你会在别的地方索取——比如我的意愿,我的选择,如果不合你的意,你就会不高兴。”
“是,我是不高兴,可是最后我都妥协了。”骆之聿顿了下,“但他的事情,我没办法接受。”
“沈杭,你不是铁骨铮铮自尊自爱吗,怎么他回头就没了主意?你对我心墙高筑,对他毫无原则,立场转换你能乐意吗?”
他的话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沈杭的心里,痛感瞬间蔓延到神经末梢,指尖忽而颤栗。
不得不说,骆之聿的确懂她,简明扼要地道破她内心深处最隐晦的恐惧:因为某个人丢了自我。
沈杭何尝不知道这样轻易放过邱淮会显得前面数年的耿耿于怀太多余,可是她真的说不上恨他。
她的心早已越过自尊的防线,情不自禁向他靠近。
这一盆冷水让她的悸动偃旗息鼓,再低头看着身上那抹旖旎的绿,想到邱淮让她去约会时若无其事的语气,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扭曲而酸涩。
她慌忙用一口酒压住心里的不适,“哪像你说的那样。”
“如果不是,你为什么会紧张?”
沈杭讷然,喉咙发紧,一个音节都吐不出。
“我记忆中的沈杭是清高的,拿得起放得下,会为自己打算,不轻易蒙蔽双眼。”
他轻声说,“记得当时你拒绝我,说你能得到我的关照和尊重,是因为你的自尊不允许低头,才让我念念不忘。可是这么多年过去,我依旧欣赏你的自尊,也没想过强求,但为什么他回来你就方寸大乱,把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
“我……”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我只是不希望之后你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觉得不值。”
他明白,沈杭是个需要时间自我消解情绪的人,过于着急逼迫只会适得其反。
沈杭一直死死捏着水晶杯握柄,杯子里的淡金色液体漾动,倒映出她片刻的失神。
骆之聿将这幅画面尽收眼底,却未说破。
他举起酒杯,像以往多次一般迁就她,重新活络气氛,“说那么多也都是以后的事情,我们别浪费现在的美酒佳肴,给自己徒增烦恼,好吗?”
沈杭的神情稍怔,最后也挽唇笑笑,与他碰杯。
晚餐结束后骆之聿将她送到使馆门口。
“过年这几天的工作我都推了,暂时待在这边。如果你愿意,就带着我逛一逛;不愿意,我就提前回去。”
说完他挥挥手,“走了。”
路虎扬长而去,只留头顶的棕榈树叶被风吹动,沙沙作响。
沈杭走向使馆公寓,摸出手机,安静得一条消息也无,仿佛信号被屏蔽。
心中那种难言的感受再度袭来,促使着她鬼使神差找到邱淮的号码。
理智回笼时,手指已然悬停在拨号键上,就差落下去拨出电话。
沈杭想起骆之聿所言,仓促锁屏放回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