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西禾把外套脱下来重新搭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薄荷色的饮料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送到门口了,正好有人来接。”
沈棠没有追问是谁,只是弯了一下嘴角,端起自己那杯酒朝沈西禾举了一下:“那就行了,别皱眉了,你皱眉的时候看起来比我爸还严肃。”
沈西禾瞪了她一眼,没有接这句话,但她靠回沙发靠背的时候肩线确实松了下来,嘴角那一点微乎其微的弧度像是被露台上那阵夜风轻轻吹了一下,一闪而过。
露台上的音乐还在继续播放着,从下面舞池漫上来的声音被夜风搅散成一段一段的碎片。
沈棠旁边那两个年轻男生又凑过来聊起了什么,逗的沈棠直笑,沈西禾靠在沙发里端着自己的杯子,目光落在远处那条被灯火勾勒出来的城市天际线上,没有再往楼下看,也就不知道此时有一个人在盯着她看。
———
温莎夜殿正门外的风比想象中要冷一些,夜风从街道拐角灌进来。
倪夏站在旋转门外面微微缩了一下肩膀,大衣的衣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
她的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在想要不要给孟砚南发一条消息问一下他开完会了没有。
戚许站在她旁边,正在低头翻手机上的打车软件,嘴里念叨着“这个点了代驾应该不难叫,是我送你回去叫你老公来接你呀。”
倪夏正要开口说什么,黑色的宾利从街道那一侧驶过来,在她们面前放缓了速度。
那辆车戚许是认得的,车身线条的轮廓在路灯和霓虹交错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内敛的暗光,挡风玻璃后面的驾驶座上坐着人,但后排车窗落下来的时候,露出的那张脸才是让她一下子站定的原因。
孟砚南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灯光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
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道轮廓,下颌的弧度、眉骨的线条戚许认得。
她是见过孟砚南的。
大学的时候,很多次。
倪夏的大学毕业典礼,是孟砚南来的,坐在台下靠前排的位置,拍完照之后和倪夏一起在校园里走了一段路,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时候戚许远远地看过他,笑着跟倪夏说“你哥哥对你可真好”,倪夏当时没有纠正她,只是说“嗯,他对我很好”。
再后来,倪夏搬宿舍的那天,是他开车来接的。
实习转正的那天晚上,是他请吃的饭。
可以说,几乎倪夏所有重要的时刻都是孟砚南在。
戚许曾经还因为这个气度不凡的男人问过是不是倪夏的男朋友,但倪夏那时候只是说自己寄养在孟家,这位是自己的哥哥,戚许也就没有再多问什么。
但此刻的孟砚南这个时间点来,绝对不是哥哥这么回事。
据说上次采访这位孟总已婚,倪夏也是已婚,两个各自结婚的人,在这个孟砚南来到这里的情况,好像只有一个。
戚许的脑子里那些画面正在快速地重新排列。
她想起倪夏结婚之后自己问过很多次“你老公到底是谁”,倪夏每次都含糊其辞,想起倪夏无名指上那枚粉色的钻戒,想起每次倪夏提到“他”的时候嘴角那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戚许还没来得及把那些念头完全理清楚,车门已经开了。
孟砚南从车里下来,步伐不紧不慢,穿过那几步的距离走到两个人面前。
外套衣摆在夜风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看戚许,目光先落在倪夏脸上,她的脸颊因为酒精泛起一层薄薄的粉色,眼睛在霓虹灯的光里显得比平时湿亮一些,手里捏着手机,像是正在犹豫要不要给什么人发消息。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侧身,从戚许身边伸出手,把倪夏从夜风里接过来。
孟砚南的动作很自然,手臂绕过她的后背,手掌贴着她的肩膀位置,把她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他的掌心隔着大衣布料传来温度,在稍冷的空气里格外分明。
倪夏被他带着往他身边靠了一步,鼻尖擦过他外套的领口,闻到他身上那种她熟悉的、木质调的淡淡气息。
然后孟砚南抬起眼来,看向戚许。
他的表情已经没有刚才上车前那种沉沉的暗色了,恢复成了那种平稳、礼貌的姿态,声音不高不低,在夜风里被城市背景音衬得格外清晰:“谢谢你照顾她,我现在带我妻子回家。”
倪夏被孟砚南揽在怀里,肩头贴着他大衣的衣料,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几层布料传过来。
她侧过头,看到戚许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在她脸上映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晕,她的表情像是正在快速处理一段刚刚接收到的大量信息,目光在孟砚南和倪夏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找到合适的话。
孟砚南朝戚许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带着倪夏转身朝那辆停在路边还亮着车灯的车走过去。
周特助已经站在车门旁边了,他提前一步拉开车门,动作利落而安静。倪夏低头弯腰坐进后排的时候,感觉到身后的夜风被车门关在了外面,车内的暖气和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过来。
孟砚南跟着上了车,在她旁边坐下,车门合拢发出一声不重的闷响。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缓缓移动,温莎夜殿那面流光溢彩的外墙在后视镜里慢慢变小,拐过一个弯就看不见了。
路灯的光在车厢里交替亮起又暗下,在两个人的肩头画出流动的光影。
戚许站在温莎夜殿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驶离,尾灯在街道尽头缩成两个红点,然后拐过街角消失了。
夜风还在吹,门前的霓虹灯牌在她身后发出细碎的电流声。
她慢慢收回了目光,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角。
“……孟砚南。”戚许小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原来,倪夏那位隐婚的丈夫就是孟砚南。
——
车子在城市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着。
周特助的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车速保持在一个不急不缓的节奏。
车子直行了两条街之后,他伸出手,无声地触了一下中控台上方的一枚按键。一道深色的隔板从座椅后方缓缓升起,把前排和后排的空间分隔成了两个独立的部分。
隔板升到位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咔”,然后车厢里变得更加安静了。
倪夏靠在座椅上,感觉到身侧的重量和温度正在以一种她不太确定的方式靠近。
她没有转头,但孟砚南的手臂已经从她身后绕了过来。
先是搭在座椅靠背上,然后慢慢地、像是给她留了足够多的反应时间一样,环过了她的肩膀,手掌贴着她的上臂外侧,微微用力,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他的动作是不由分说,不由她抗拒的。
倪夏顺着那股力道往他的方向靠了靠,然后她感觉到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过,托着她的身体,把她从座椅上轻轻地抱到了他腿上。
她的侧脸贴着大衣的衣领,肩膀靠在他的锁骨位置,腿弯自然地搭在座椅边沿。
他外套的衣领上带着他惯有的气息,木质调的,比她记忆中的淡一些,但那种熟悉感在安静的被隔板分隔成两人的车厢里变得格外明显。
她能听到他胸腔里心跳的节拍,隔着衣料传来的,稳定而沉。
倪夏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搭在他的胸口位置,掌心下方是他呼吸的起伏和衣物下包裹的体温,他在她坐稳之后没有松开环着她腰的手臂,手掌贴在她的腰侧。
安静的车厢里只有暖风机的低鸣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那层隔板把前排的一切都隔绝在了另一个空间里,倪夏靠在他的肩窝里,平复着呼吸。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开口,声音从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空隙里传出来的:“……孟砚南。”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声音从胸腔深处传上来:“嗯。”
车内的安静再次持续了一会儿,倪夏靠在他的肩窝里,听到他的心跳正在从刚才那种平稳的节奏里微微变快了一点。
她正想开口说什么,他环在她腰侧的手臂忽然收紧了一些。
“你今天下午来过公司。”孟砚南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
倪夏在他怀里微微偏了一下头,发丝蹭过他的下颌:“……来过。前台说你不在。”
“我知道。”孟砚南说。
他的手掌从她腰侧滑到她的后背上,贴着肩胛骨的位置,指尖沿着脊柱那条线慢慢地、像是正在用触觉确认她的轮廓,“秦川跟我说了,我在开会,手机没看。”
“嗯。”倪夏在他怀里轻声应了一下,她的手指还搭在他的胸口,“我后来回去了,戚许说杨总找我。”
孟砚南没有接这句话。
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倪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