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丰年的笑容在那一瞬间没有出现明显的变化,但他的坐姿微微调整了一下,说道:“槐树胡同那个地块啊,确实在白氏的名下。但那块地的开发条件一直不成熟,周边的配套和规划调整也一直没有到位。白氏不是不想做,是时机不合适。”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说着早就编好的理由:“开发房地产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看中一块地就可以马上动手。审批、规划、资金、拆迁补偿,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和协调。倪记者年轻,可能对这些流程不太熟悉,有时候外界看到的东西,和我们实际遇到的困难是两回事。”
倪夏放下笔,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
白丰年的话在她面前铺开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层言辞底下是他在用自己的经验和资历来围堵她的提问,试图把那些他不想触及的东西挡在一个“年轻人不懂事”的栅栏后面。
“白总,流程我懂。”倪夏声音不高,但放得稳,“审批需要时间,协调需要成本,这些我都理解。但槐树胡同十七号的问题出在,每一次'时机不合适'之后,那些住户都会收到一份新的鉴定报告,结论是一样的,内容大致相近,结果都是'建议及时修缮'。十几年下来,同样的报告出了五次,同样的结论写了五遍。”
她翻了一页面前的笔记本,指尖在页边停了一下,“您说的流程复杂,在白氏持有这栋楼产权的十几年里,一次也没有走完过。”
白丰年脸上的笑意在这个问题上收窄了一度。
他换了一种语气:“倪记者,你可能不知道这栋楼的实际情况,那栋楼里的住户大多都是老人,他们已经在那住了大半辈子了。我们作为持有方,也要考虑他们的情感,不能简单粗暴地。”
“所以在您看来,让他们继续住在一栋承重墙开裂、每逢暴雨就漏水的楼里,是出于对他们的情感考虑?”倪夏没有等他说完,她将对话转换到自己的节奏中。
白丰年拿起茶杯又放下,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似乎被戳中急切的说道:“修缮方案涉及到资金,涉及到——”
“涉及到白氏集团名下所有的那些关联公司,”倪夏的目光落在白丰年脸上,“您提到资金,根据公开可查的工商信息,白氏置业过去五年内从银行获得的授信额度,足够覆盖槐树胡同十七号维修费用的一百倍以上。如果您愿意,那栋楼可以在一个月之内修好,资金不是问题。问题是那栋楼修好了,那片地的开发价值就会下降。”
白丰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靠在沙发靠背里,端着的茶已经放回了桌面,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拢又松开,那层他已经维持了大半场的从容正在从边缘处被一点一点地削薄:“倪记者,你的调查确实很细致,但调查细致不等于了解全貌。你年纪还轻,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这个行业里面的博弈比你想象中复杂得多,有时候我们做的一些决策,从外面看起来不太好解释,但确实是为了更长远的权益考虑。”
倪夏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白总,您所说的'更长远的权益考虑',是指谁的权益?槐树胡同十七号里住了六十七年的王奶奶的权益?还是那个在裁缝铺子里坐了二十年、水泡了之后连换地方的能力都没有的章师傅的权益?还是您和您的公司即将从地块开发中获得的那笔丰厚的商业回报的权益?”
白丰年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条清晰可见的裂缝。
他的嘴角绷住了,过了一两秒才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比他刚坐下来的时候硬了很多:“倪记者,你大概不知道,你在说的这栋楼、这些事,牵涉到的不只是白氏一家,我也有我的难处。我作为白氏的负责人,要为公司的运营负责,要——”
“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倪夏接过他的话,“白总,您今天愿意接受我的采访,是因为白氏过去这段时间已经受到了外界的压力。您说您也有难处,那些难处是您自己当年在那份规划方案上签字之后,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倪夏的目光始终落在白丰年的脸上,没有移开半分,直面着他。
白丰年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收拢了一下,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倪记者,我年纪比你大,走过的路比你走过的桥还长。你刚入行不久,很多事情你还没经历过,有时候你以为你在做对的事,但你不知道你的报道会影响多少人的饭碗,会影响多少家庭的生计。你为你说的那几户人家考虑,那你有没有为白氏几千名员工考虑?”
倪夏看着他,直接道:“所以您的意思是,几千名员工的生计,要靠一栋危房来维系?”
白丰年不再回答了。
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倪夏。
从白薇描述的口吻来说,这位从十七岁养在孟家的倪夏看起来很好说话,所以一开始白丰年并没有把她当回事,恩威并用,是他们这种商人管用的手段。
但显然,倪夏并不是软弱的,相反,她非常有主见,也很有头脑,在采访中掌握着主动的地位,从不会被他的话语带偏。
白丰年意识到,这位小姑娘不似表面这么好糊弄,于是他再次打感情牌,说道:“倪记者,你也算是白薇的大嫂,一家人何必把话说成这样?”
“一家人?”倪夏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品味那三个字的分量,“那我怎么没在我家的年夜饭上看到白总?”
文沛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但她手里的笔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倪夏的侧脸上。
白丰年说了“白薇的大嫂”,众所周知,白孟两家联姻不是什么秘密的事,白薇嫁的是孟叙白,白薇的大嫂就是孟叙白兄长孟砚南的妻子,那么这么说…..倪夏是孟砚南的妻子。
难怪,难怪上次采访孟总那边一直不肯松口,杨平坚一提倪夏的名字就答应了。
难怪倪夏在整个采访过程中对孟砚南的一些私人动向和背景那么了解,问她的时候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是“提前做过功课”。
倪夏竟然有这么深的背景,却从来没用过。
文沛的视线在倪夏的侧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她垂下眼,什么也没有说。
白丰年的面色在倪夏那句反问之后有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变化。
倪夏说完那句话就想走,事到如今,这个采访已经没有什么必要了,而且她们得到的信息也够多了。
然后白丰年却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她们面前,挡住去路:“倪记者,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一些误会没有解开,不必着急走。”
倪夏看着他站在茶几和门口之间的位置,没有后退。
文沛也站了起来,她的动作比倪夏快一些,已经侧身站到了倪夏身侧偏前的位置,“白总,不让我们走?您这是想要非法拘禁?我竟不知这京市什么时候是白家一手遮天了。”
白丰年的表情在微变了一下,他放缓了语气:“两位记者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觉得刚才的对话还没结束,希望你们可以再留一会儿,把话说透。”
倪夏看着他,把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合上了,拿在手里:“你想聊,但我不想跟你聊了。或者你这么爱聊的话,我给你换一个人?”
白丰年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正在判断她这句话的真实分量:“晚都新闻还有比倪记者更优秀的记者?”
倪夏看着他的眼睛:“我先生在楼下等着我。要不然我让他上来跟你谈?”
白丰年的脸色在“我先生”三个字落进空气里之后骤变了一瞬。
他的眉心微微收拢,试探道:“孟总日理万机,怎么会在这里。”
他心里那些正在翻涌的念头并不平静。
他今天之所以敢拦倪夏,是因为之前听白薇提过,说孟砚南和倪夏只是协议结婚,没有什么感情基础。
如果孟砚南真的会在楼下等着接她回去,那说明那份协议的内容和他了解到的版本可能有很大的出入。
文沛趁白丰年目光偏移的那个间隙,侧头极轻地凑向倪夏耳侧,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孟总真的在楼下?”
倪夏没有转头,声音同样压在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没有,骗他的。”
文沛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用同样低的音量补了一句:“实在不行我打出去。他们这些人还拦不住我。”
倪夏站在那里,目光没有从白丰年脸上移开。
“再等等。”她说。
白丰年正在重新组织语言。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刚要说什么,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进来,白丰年的助理撞进门来,脸色发白,西装外套的扣子开了一颗,像是从楼下跑上来的。
他扶着门框稳住身形,声音断断续续的,话在嗓子里绊了一下。
白丰年眉头一皱,呵斥道:“干什么?不想干了?”
助理张了张嘴,指着门口方向,磕磕巴巴地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是……是孟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