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南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你没什么错,现在就可以走。”
秦川着急了,他往前走了半步,说道:“我没觉得自己没错。我现在是已婚的身份,我确实不该那么做,我知道不对。”
“这几天我也烦死了我自己,那天是我做出了逾矩的事,这几天我已经都安排好了。”
孟砚南抬了一下眼:“你怎么安排的?”
“她没什么钱,我就给她找了个工作,包吃包住,工资还不错,她自己就能养活自己,不用我帮忙。”秦川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而且我跟她说清楚了,我结婚了,以后别再找我。”
孟砚南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问道:“她如果还找你呢?”
秦川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我已经仁至义尽了。该做的我都做了,正如你所说,我不是耶稣,帮不了再多。”
孟砚南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皱眉问道:“她真是你前女友?”
秦川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走回沙发边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道:“不是前女友。”
他抬起头来看着孟砚南,解释着:“她家的餐馆,我在美国的时候常去。你自己也知道,我们那中国胃在国外真吃不惯,我自己还不会做。那家馆子是我偶然发现的,第一次去的时候点了一碗牛肉面,味道跟我妈做的一模一样,我就成了常客。”
“她父亲是老板兼主厨,我去的次数多了,跟她父亲聊得比较多。他手艺好,人也实在,那种中国长辈式的热心。每次多给我加一勺卤牛肉,问我‘够不够吃,不够再加’。一来二去就熟了。”
孟砚南没有打断他,只是靠着沙发靠背,手里的杯子放在膝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有一次我从餐馆出来,往停车的地方走,那条街晚上不太平,几个人围过来,黑人,看那个架势就是惯犯,他们要钱,我没给。跟他们打起来了,后来他们掏出刀子来。我那时候年轻,觉得不能怂,没跑,她父亲听到了动静,从店里冲出来拉架。那一刀本来应该是落在我身上的。”
“然后我就跟他家走得更近了,后来他身体一直不太好,我帮了一些忙,安排医院什么的,第四年的时候他走了,走之前把他女儿托付给我,让我多照顾照顾她。”
“我对她没有什么男女之情。她父亲是那个对我有救命之恩的人,她就是恩人的女儿。我跟她说了,如果她愿意,可以当亲妹妹一样处,临走的时候我问她是想回国还是留在那边,她说想留下。我就给她留了一笔钱,还有我在京市的地址,说‘以后有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找我’。”
“后来她结了婚,我也结了婚,这些年没有联系过。”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更低了,抬头看向孟砚南:“前几天她忽然出现在京市,找到我,说她嫁的人对她不好。她胳膊上都是伤,我只是……帮她找了个住处,安排了工作。我已经结婚了,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那天对安鲤说的那些话,真的是情急之下说的,我没有想维护任何人。”
孟砚南看着他。
秦川坐在他对面,姿态和他平时那个散漫、带着几分风流的模样完全不同,他的肩膀微微塌着,手指在膝盖上交叉握紧了又松开,像是一个正在等待宣判结果的人,不安地等着结果落下。
孟砚南却没在乎这些,直截了当的说道:“所有情急之下说的话,其实都是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的,你潜意识里觉得安鲤是不讲理的人,所以把她放在了更不讲理的位置上,把那个女人放在受害者的低位,才会在那一瞬间说那些话。”
秦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却没有反驳。
“秦川,安鲤是你的妻子,她才是你需要负责的人,不是你帮过的那个女人。”孟砚南的一字一句的说道,“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她,你都已经承担了丈夫的责任,做丈夫的责任首先就是不让妻子受欺负,哪怕那个人是你自己,也不行,如果你一直摆不清位置的话,那不如离婚。”
秦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沙发对面,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叉握着的指节,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我没有摆不清位置。我只是……那天看到她坐在那里,我没有处理好。”
“她嫁给我,我知道她一开始不情愿,所以我一直觉得,如果她过得不开心,想走,我不会拦她。但我从来没想过让她走。”
二楼的客房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倪夏和安鲤坐在床边,倪夏的手机屏幕亮着,扬声器开着,放在两人中间的床单上。
孟砚南那边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过来,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安静的房间里。
安鲤坐在床沿上,手指攥着睡裤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却一声不吭地听着。
倪夏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被单上有一段手掌宽的距离,那部手机就搁在中间,正在平稳地传着客厅里两个人的对话。
等那边彻底安静下来之后,安鲤的嘴唇动了一下,说道:“还是砚南哥知道,秦川就是个大混蛋。”
倪夏侧过头看着她,没有急着接话。
她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安鲤的手背,然后轻声说:“再听听。”
秦川的声音再度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时候,安鲤已经坐在了床边,手里攥着倪夏的手机。
“我知道,一开始我们的婚姻确实是两家想要结为秦晋之好,这一点我没有否认过。”秦川的声音比刚才低哑了几分,“我和安鲤互相不对付了这么多年,说实话我有点习惯以前那种相处了,她看不惯我,我就跟她吵,我惹她生气了,她就刺我几句,然后我们各回各家。”
“但最近她的心意我都看在眼里了,她开始学着给我煲汤,手烫了一个泡也闷不吭声的,她以前从来不会做这种事,我也确实觉得,我们和以前不一样了。”
“之前你问我喜不喜欢她,我沉默了。那个时候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经过这几天,我忽然想明白了,我或许是喜欢她的,对她的一切都很在意。”
“发生这件事我不愿意看到。最开始的时候,我希望她能理解我,觉得我是在帮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但后来这几天我自己想了很多,那天她说的那些话其实是对的,如果换作是我,是我看到她抱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哭,我看到那样的画面,我心里也会很难受,别说吵架了,我大概反应比她还大。”
“我今天来找她,是想跟她道歉。她原不原谅我,是她的事,我认。但我不想离婚,我想跟她好好过日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孟砚南的声音传过来,他问:“你喜欢她?”
“嗯,”秦川确切的说,“我喜欢她。”
孟砚南笑了一声,然后说道:“听到了?”
秦川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听到了……嗯?你在和我说吗?”
他大概是顺着孟砚南的目光方向看到了茶几上那部屏幕亮着的手机,正显示着通话界面,备注那行字在明亮的屏幕上分外清晰——“老婆宝宝”。
秦川愣了一下,然后大脑迅速将那几秒的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从刚才进门开始,孟砚南的手机就一直以某种方式开着,而他们之间的所有对话都通过那道正在通话的线路传到了另一个人的耳朵里。
“嫂子?”秦川试探的说着,他对着听筒的方向,把音量放大了些许,“是安鲤吗?”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
但有一阵细微的呼吸声正在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和几道被压得很低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混在一起。
安鲤坐在床边,把手机握在掌心里,用指腹贴着自己的嘴唇,像是怕一不小心就会让自己的呼吸声盖过那些正在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话语。
她的眼睫低垂着,一滴泪正在从眼角滑下来,沿着她的脸颊落到了手机壳的边缘,在屏幕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点。
“鲤鲤,我知道你在听。”秦川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他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对不起,我那天太过分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人用手背压住之后又忍不住漏出来的鼻音。
秦川的声音还在继续:“之前我承认,我一直没有把位置摆正,我总觉得有些事情、有些人,我可以自己处理,但我忘了,我处理的方式应该先告诉你。你是我的妻子,我应该先告诉你,再去做,而不是让你自己发现那些我不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但我现在已经想明白了,你是我的妻子,才是我共度余生的人。你才是那个我应该把所有的位置都让出来的人。”
“我喜欢你,我以后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你愿意继续监督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秦川的手心已经开始微微出汗,久到他以为电话可能已经断线了,他正想低头看一眼屏幕,扬声器里终于传来了安鲤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