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上两个人隔着座位说话、说话的时候偏一偏身体,这再正常不过了。
她自己参加饭局的时候也会这么做,和同事、和合作方、甚至和不那么熟的人,都这样做过。只是一个身体的微侧,根本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但她还是站在这条走廊里,盯着那扇关着的门,把那个画面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多出一些细节。
沈棠红裙子的腰线收得极好,衬得整个人像一株在夜色里开得正盛的花;孟砚南虽然只是个背影,但那个背影太熟悉了,他站姿的弧度、肩胛骨轻微靠拢的轮廓、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都是她每天入睡前和醒来后都会看到的样子。
看到他和另一个人穿红裙子的漂亮女人靠得那么近。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工作,是饭局,是“和合作方与主演一起”的那个饭局,他提前报备过的。
理性上她全都明白,逻辑清晰,理由充分。但情感上那一小块被她藏在最底层的不安,此刻像是被人挠了一下,又痒又酸,说不上多疼,却让她整个人都沉了几分。
倪夏意识到自己正在在意。
这个认知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一直以为他们的关系不会走到“在意”这一步。
协议结婚、搭伙过日子、她在长辈面前扮演他的妻子、他在私下里也偶尔像个丈夫一样对她好。
这一切都有一条清晰的线画在中间,她从不过线,也从没想过自己会想过去。
但现在,此时此刻,她站在这条走廊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忽然发现自己正在想“门里面他们坐得有多远”、“他在对着她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和落在我身上的时候会不会是一样的”。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从她心底冒出来,像是某种她从未意识到自己拥有过的领地意识,忽然在这一刻被人触碰到了边界。
“倪夏?”文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脸色不太好看,是累了还是……”
倪夏回过神,发现文沛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打量。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是温热的,表情应该是正常的,但大概眼底有什么藏不住的东西漏出来了。
“没事,”倪夏扯了一下嘴角,“就是站久了有点累,要不我们换个位置?那边有个窗台可以靠着。”
文沛点了点头,跟着她移到了走廊尽头的窗台边。
窗户是落地的,外面是金宸万盛庭院里的夜景,修剪整齐的松柏在射灯的照射下泛着墨绿色的光,假山和水池在夜色里安静地铺展着,水面上倒映着建筑的暖光,像一小片被搬进了庭院里的星空。
倪夏靠在窗台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着。
她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孟砚南进去已经过了快四十分钟。
她想了想,还是点开了和他的聊天框。
【倪夏:在忙吗?】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等了几分钟,对面没有回复。
她又看了一会儿那扇关着的门,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文沛在旁边刷着手机,忽然“咦”了一声,把屏幕举到倪夏面前:“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社交平台的实时动态,沈棠的官方账号在五分钟前发了一条内容,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桌面上一小碟精致的水果和一杯白葡萄酒,配的文字只有简单的四个字:“今晚开心。”
没有定位,没有多余的信息,但照片里酒杯旁边露出了一小截深灰色的西装袖口和一截骨节分明的手,那只手是右手,右手没有婚戒,孟砚南的婚戒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
倪夏盯着那截袖口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不是身体不适嘛,”文沛的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今晚可开心了。”
倪夏“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她把自己的手机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孟砚南依然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到了沈棠发动态的那个角度,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那张照片拍到了他的袖口,他要是知道,大概会提醒沈棠换一张吧,他向来谨慎,从不会在公开场合留下任何容易被人关联到他身上的痕迹。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贵宾厅那扇门终于有了动静。
门被从里面拉开的时候,倪夏的目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落在了那个方向。
她看到沈棠先走了出来,红裙子在暖色的灯光下像一团被风轻轻吹动过的火。
她走得有些急,像是在赶时间,出门的时候回过头朝门里说了一句什么,脸上的笑意还在。
然后门在她身后合拢了,她踩着高跟鞋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步伐利落,没有回头。
倪夏看着沈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又把目光移回了那扇门。
门没有再次打开。
孟砚南还在里面。
文沛已经拉着她说“走走走跟上跟上”,两个人沿着沈棠离开的方向快步跟了过去。
倪夏被文沛拽着往前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贵宾厅的门,它安安静静地关着,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知道孟砚南在里面,和“合作方与主演”的饭局还在继续,沈棠只是提前离场了。
她跟着文沛拐过走廊的拐角,看到沈棠正站在电梯前,低着头在看手机。
沈棠的侧脸在电梯厅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妆精致而完整,表情松弛,显然确实心情不错。
文沛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上去。
“沈老师,你好,”文沛的声音平稳而专业,带着一种老记者在这种偶遇场合里特有的、不卑不亢的从容,“我是晚都新闻的记者文沛,之前和您的经纪人联系过几次,关于那个专访的事……”
沈棠从手机上抬起眼来。她先是微微怔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会在这个地方被人认出来,但很快她的表情就切换成了那种公众人物面对记者时标准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哦,文记者,”她声音比倪夏想象中要温和一些,“我听我经纪人说过了。不过最近确实行程太满,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
“我理解,”文沛接过她的话,语速恰到好处,不给对方留下打断的缝隙,“不过既然今天刚好碰上了,不知道沈老师方不方便抽几分钟聊几句?不用太长,就简单聊一下您最近那部新戏的感受。”
沈棠的目光在文沛和倪夏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在这时候响了,轿厢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
沈棠看了一眼电梯,又看了看文沛,最后微微侧了侧头,做了一个“进来吧”的手势。
“可以,”她说,“但只有几分钟。我的车已经在楼下等了。”
三个人进了电梯,轿厢门合拢,金属壁面映出三个人的轮廓。
倪夏站在文沛身后,目光落在沈棠的侧脸上。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沈棠后颈到肩线那一段弧线,那截优美的线条被红裙子的领口衬得分明,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然后她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之前没有注意过的事,沈棠的左手手背上,有一小片浅浅的、几乎是不可察觉的淤青。
那种淤青不大,像是被人不太用力地握过手腕之后留下的痕迹,颜色很淡,在暖色的电梯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倪夏的目光停在那里,多看了两秒。
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沈棠带着两个人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边,靠在车身上,姿态松快但始终带着一点警惕的边界。
“五分钟。”她看了一眼腕表。
文沛的专业素养在这一刻完全展现出来了。
她没有一上来就问那些准备好的提纲上的问题,而是从沈棠最近那部戏里一个“花絮里她蹲在地上给剧组的小猫喂水”的细节开始聊起。那是一个很小的切入点,像是朋友之间的闲聊,不咄咄逼人,也不会让对方产生被采访的压迫感。
沈棠的表情在听了几句话之后明显放松了一些,偶尔还会因为某个话题而弯一下嘴角。
倪夏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没有拿录音笔,也没有拿笔记本。
她和文沛之间有过约定,这种偶遇性质的采访,文沛负责正面提问,她在旁边观察细节,回去之后再补充记录。
倪夏确实在观察。但她发现自己的目光还是时不时地飘向沈棠的手背。
那小块浅浅的淤青在停车场暖黄色的灯光下时隐时现,像一小片被遗忘在那里的、轻描淡写的痕迹。
五分钟到了。
沈棠收起手机,朝两个人礼貌地笑了笑,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临走的时候说道:“没想到晚都新闻的记者会这么专业,今天我确实需要忙,这样吧文记者,我加你一下,我们明天约可以吗?”
文沛显然没太想到事件会往这方面发展,惊讶了一瞬,随后很快恢复成记者的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