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夏说“真的吗”的时候声音有点小,孟砚南“嗯”了一声,然后补了一句“比你上周进步很多”,语气平平的,但嘴唇的弧度微微弯了一下。
后来孟叙白回国了。
那是倪夏十九岁、孟叙白二十一岁的那个暑假。
孟叙白那时候还在国外读大学,假期回国第一天就把家里上上下下找了个遍,最后从老爷子口中得知倪夏和孟砚南在练习场。
他兴致勃勃地赶过去的时候,倪夏正在试一个新的动作,孟砚南站在旁边调整她的握姿。
“哥!夏夏!”孟叙白远远地就喊,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知疲倦的热闹,“你们玩高尔夫也不叫我!”
他冲过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把倪夏头发都吹乱了。
孟叙白那时候和孟砚南的关系还算亲近,在他心里孟砚南是一个可靠的、像山一样的大哥。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那些藏在孟家家族史里的弯弯绕绕,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我大哥很厉害”、“我大哥教夏夏打球那我也要一起玩”。
孟砚南退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了孟叙白。
后来的事情倪夏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孟叙白就像一阵风一样卷进了这个安静的早晨。
他确实是一个很有感染力的人,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很难不被他带动。
孟叙白提议打比赛,一边说一边自己先站到发球位上试了一杆,球飞出去落得不算太远但胜在方向很正,他自己得意地吹了一声口哨。
“哥,你就别参加了,”孟叙白回过头对孟砚南说,语气里是那种弟弟对哥哥才会有的带着几分亲近的随意,“你这么熟练,和我俩比赛就是降维打击。你给我俩做裁判吧,看看咱们夏夏这一暑假练得怎么样。”
孟砚南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从孟叙白脸上移到倪夏脸上。
倪夏站在孟叙白旁边,手里还攥着球杆,并没有说什么拒绝的话。
孟砚南看了她两秒,嘴角那点弧度收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
于是孟砚南就那样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里孟叙白和倪夏打了好几轮。
孟叙白确实很懂得怎么调动气氛,他和倪夏年纪相仿,总有一些共同话题,更何况孟叙白本身就比较风趣幽默,他一边打一边讲国外留学的趣事,什么室友半夜带了一只浣熊回宿舍、什么教授讲课讲到一半被教室外的松鼠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倪夏被他逗得笑了一次又一次,肩膀随着笑轻轻抖动,球杆都握不稳了。
孟叙白见状就过来帮她调了一下握姿,手虚虚地拢了一下她的手指,边说“你这样握不对”边带着她重新调整了一个角度。
远处的长椅上,孟砚南的表情始终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柠檬水,目光落在草皮上那两个年轻的身影上。
他看到了孟叙白轻轻拢住倪夏手指的那个动作。
很小,很短暂,像是老师教学生时再正常不过的肢体接触。
但那个画面落在他眼底的时候,某种他以为自己可以永远妥善藏好的东西,忽然像被一根针刺破了的泡一样,沉了下去。
他坐了很久。
久到日头从斜侧方升到了头顶正中央,晒得他后颈有些发烫。
孟叙白还在那边说着什么,倪夏转过头来看向他的方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是对着孟叙白的,因为孟叙白刚讲了一个什么笑话,她笑得眉眼弯弯的,然后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目光从这个方向扫过。
她的目光和他的目光在午后的阳光里短暂地交汇了一瞬,但孟叙白又说了什么把她拉回去了。
随后,孟砚南站了起来。
他走到两个人旁边,语气平稳而简洁:“公司临时有事,我先走了,既然你回来了,你继续教她吧。”
孟叙白应了一声“好嘞”,甚至没多问一句“什么事这么急”。
倪夏握着球杆站在原地,看着孟砚南的背影沿着草皮边缘往会所的方向走去,步伐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那时候倪夏十九岁,在她心里孟砚南更像一个家长、一个兄长。
她不知道他走得那么快是因为什么,只是隐约觉得他的背影在那一天比平时挺拔了一些,肩线绷得有些紧。
后来孟叙白又带她去了别的地方玩了几次,射箭、骑马、保龄球,都是孟叙白感兴趣的东西,倪夏跟着去凑热闹。
但老爷子后来不让两个人单独出去了,说“你们两个年纪都小,出去玩没个分寸”,如果要出去必须有孟砚南带着。
但那个时候孟氏刚好有新的项目启动,孟砚南比之前更忙了,孟叙白和倪夏也不好意思去找他,那些约好的活动就渐渐搁置了。
倪夏记得孟砚南从练习场离开的那个背影。
那天他走得很快,像一个急着赶回办公室开会的忙碌的人。
可是下午她从练习场回到家之后,路过他书房门口的时候看到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他根本不在公司,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那时候她不懂,不明白他为什么明明说自己去了公司却又在书房里关了一下午的门。
倪夏那时只以为他也许是真的有事,只是在家处理而已,就没多想。
现在倪夏站在高尔夫球场的草皮上,握着球杆,看着远处小白球落下的弧线,忽然想起了那天孟砚南离开时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她在金宸万盛三楼走廊里站了四十分钟时,盯着那扇关着的门时的背影,是不是一样的呢?
她不得而知。
倪夏握着球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倪记者?”沈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她的出神,“你走神了,球都飞过去了,你还没看它落哪儿呢。”
倪夏回过神来,看着沈棠正歪着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好奇。
倪夏扯了一下嘴角:“没事,就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沈棠的目光从倪夏的脸上缓缓移下来,落在了倪夏握着球杆的那只右手上。
午后的阳光从斜上方照过来,把倪夏手背上细小的绒毛都照得微微发亮,也把那枚戒指折射出来的光晕铺得很开。
那是一枚主石为粉色的钻戒,切割工艺极其精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而内敛的色泽。
不是那种张扬的亮粉,而是一种更柔和、更罕见的色调,像是把一朵晚霞最中心那一抹颜色摘了下来,封在了钻石里。
沈棠看得很仔细。
她看了大概两三秒,然后抬起头来,重新看向倪夏的脸。
“倪记者,”沈棠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带着一种试探般的语气,“你已婚吗?”
作者有话说: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钻戒代表我的心~
第25章 请教怎么哄人?
倪夏握着球杆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那是她和孟砚南的婚戒,款式很特别,粉色的主石镶嵌在细密的碎钻围镶之中,优雅而含蓄。
她平时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但此刻被沈棠这样直接地注视着、问着,忽然有一种被人翻开了一页不该被翻开的书页的感觉。
倪夏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已婚。”
沈棠看着她点头的那个瞬间,嘴角的弧度微妙地加深了一点。
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意,不大,藏在唇角的弧度里,如果倪夏不是正看着她,可能根本不会察觉。
“这个戒指很漂亮,”沈棠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的赞美,但她又补了一句,目光落在那枚粉色的主石上,停了一瞬,“海瑞温斯顿的设计,对吧?”
倪夏的心脏轻轻地跳了一下。
她不知道沈棠为什么会认出来。
她自己只知道这枚戒指是孟砚南给的,是他在结婚当天拿出来的。
当时那枚粉色的钻石在灯光下泛出的光晕让她整个人愣了好一会儿,她甚至忘了说“好”,还是孟砚南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才把她从那种震愕中唤醒。
倪夏一直以为是孟砚南自己挑选的款式,也许是从某个品牌定制的,没有想过它背后还有什么更复杂的故事。
但沈棠显然知道得比她多。
沈棠看着倪夏沉默的样子,像是确认了某种猜测。
她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偏了偏头,目光从戒指上移开,落在了远处草皮上某个无关的落点上,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自言自语般的随意。
“前几年苏富比拍过一颗粉钻,33.36克拉,成交价一千四百万美元。我当时正好在做珠宝方面的功课,所以记得很清楚。”沈棠的目光重新落回倪夏脸上,“那颗钻石被拍走之后就没有消息了,圈子里知道后来去向的人不多。不过看你这枚戒指的切割风格和颜色净度,应该是同一颗原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