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酸软我帮你穿衣
第二天倪夏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是暗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被厚云压得很低的灰。
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冷色调,像是有人把整个天空都泡进了一缸洗过墨的水里。
倪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到窗外传来连绵不断的雨声。
哗哗的,密密的,落在屋顶上、窗沿上、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汇成一片均匀的、没有间断的白噪音。
她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脊椎到脚趾整整齐齐地提醒了一遍,又酸又软地躺了回去。
昨晚的事在她脑子里像一盒被倒出来的拼图碎片,零零散散地铺了一地。
倪夏确实不记得昨晚后来的事了,她原本就不擅长喝酒,但前面那些她还记得,比如孟砚南解释的那些事。
想起昨晚还在酒吧看到沈西禾,沈西禾与孟砚南的关系确实不错,可能是因为到底是姨亲血脉的事,董兰与董芝长的很像,沈西禾眉眼也与去世的董芝有些相似。
倪夏曾在孟老爷子偶尔拿出的照片里看到过董芝的样子,典型的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对于孟砚南来说,虽然母亲没有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但董芝的意义是非比寻常的,所以才会在掌权之后重新拉回董家的关系。
那个时候的孟砚南可不需要任何助力,和董家重归于好完全是出于亲情,毕竟董老爷子私下对孟砚南一直很好。
而沈西禾的母亲董兰作为孟砚南的亲小姨,也在孟砚南成长过程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孟砚南与沈西禾的关系,倪夏一直是知道的。
只是第一次知道沈棠竟然是沈西禾的堂妹。
再后面的事就有些模糊了,她能感觉到那些片段的温度和重量,但具体发生了什么、谁说了什么话、顺序是怎样的,全都搅成了一团暖融融的浆糊。
倪夏躺在枕头上,对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很短,但她不知道的是,卧室的门在她醒来之前就已经被推开了。
孟砚南靠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本来是想进来看看她醒了没有。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画面。
被子鼓鼓的,里面拱着一个人形,枕头上散着几缕黑色的头发,那个人形正在被子下面悄悄地、偷偷地动了一下肩膀,发出了一声含在枕头里的又短又轻的笑。
他站在原地,手里那杯水端得稳稳的,嘴角的弧度却从眼底先浮了上来。
孟砚南没有出声,就靠在门框上看了她几秒,直到她大概觉得笑够了、准备把脸从枕头里翻出来的时候,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比她的重一些,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早起的慵懒和一种被什么东西甜到了的满足。
倪夏猛地转过头来。
她的头发被枕头蹭得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昨晚酒后残留的一点薄红,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没想到他会站在那儿。
倪夏想坐起来,但腰和腿同时发出抗议,刚起来一半就“哎”了一声又躺了回去,整个人以一种不太优雅的姿态倒回枕头上,连被子都跟着她的动作卷了一角。
孟砚南走过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俯身把她从被子里捞起来。
他的手臂托着她的后背,帮她坐稳,然后顺手把她肩膀上滑落的被子重新拢好,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照顾一只不太能自理的小动物。
“先喝点水。”他把杯子递到她手里,温热的玻璃壁贴着她的掌心。
倪夏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温水流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点蜂蜜的甜味。
她捧着杯子,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着,眼睛因为刚醒还有些睁不太开,像一只在晨光里慢慢苏醒的猫。
孟砚南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喝水的样子,没有催她。他伸手把她颊边那缕翘起来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外面的雨大吗?”她问,声音还带着起床后的沙哑。
“挺大的,”孟砚南侧头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雨声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仿佛又大了几分,“从凌晨开始下的,到现在没停过。”
倪夏又喝了一口水,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又抬起头看着孟砚南,目光里带着一点“这是你帮我换的吗”的疑问,但没问出口。
孟砚南在她开口之前就点了点头,嘴角带着那种“是我不然还能是谁”的淡淡笑意。
倪夏的脸又热了一度。
她低头摸了摸睡衣袖口的边沿,布料是柔软的棉质,带着干净洗衣液的味道,是她自己平时穿的最喜欢的那件。
“我帮你穿衣服吧,”孟砚南站起来,从旁边的衣帽架上取下她的针织开衫和一条薄围巾,“外面风大,还有雨,别着凉。”
倪夏这次没有说“我自己来”,她乖乖地坐在那里,让他把开衫套过她的肩头,让他的手指替她把扣子一颗一颗地系好。
他低头扣扣子的时候,目光落在她的领口附近,她能看到他微微垂下的睫毛和鼻梁挺直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晨间才有的、清冽的香气。
“好了。”孟砚南说着,后退一步打量了她一下,最后满意的点点头。
倪夏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有点软,她扶着床沿站了两秒才稳住。
孟砚南伸手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肘弯,确认她站稳了才松开。
外面的雨确实很大。
两个人吃了饭、出了御景的大门之后,雨水像是被人从天上直接倾泻下来的,雨刷在前挡风玻璃上以最快的速度来回摆动,也才勉强在玻璃上划出两道短暂清晰的扇形视野。
因为昨晚倪夏也没开车回来,外面还下着下雨,孟砚南提议送倪夏,这回倪夏倒是没有反对。
京市的街道上车辆少了很多,偶尔有车经过也是打着双闪慢慢行驶,路面积水在车轮下溅开一片片白色的水花。雨声隔绝在车窗外,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低鸣。
孟砚南的车开得很稳,在雨幕中保持着安全的速度,他偶尔会偏头看倪夏一眼,确认她没有因为宿醉而晕车。
倪夏靠在副驾驶座上,侧着头看窗外的雨景,雨水在玻璃上汇成细密的溪流,把外面的街景扭曲成一幅流动的水彩画,路灯和店铺招牌的光在水珠后面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暖色的光斑。
他照例把车停在晚都新闻大厦侧面的那条巷子里。
侧门的位置很隐蔽,从外面看不太清,而且在这样的大雨天里,路上根本没有什么行人会特意往这边看。
倪夏解安全带的时候孟砚南开口了:“我送你过去吧,雨太大了。”
倪夏摇了摇头,从后座够到自己的伞:“没事,撑伞跑过去就好了,就这么几步路。”
孟砚南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势,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把小得可怜的折叠伞,沉默了一瞬,然后没有再坚持,只是换了一个说法:“那晚上我来接你。今天雨太大了,你开车不安全。”
这次倪夏没有拒绝。
她想了想自己在暴雨天开车的信心程度,最终妥协地点了点头:“好。”
孟砚南听到这个答案之后,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上来,她虽然只是应了一个“好”字,但他看起来像是拿到了一份签好字的合约,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他倾身过来帮她推开车门,又补了一句:“下班之前给我发消息,我在这等你。”
倪夏撑开伞钻进雨幕里的同时,听到身后车门关上之前他最后传来的一句话,被雨声过滤成一小片含笑的、模糊的尾音,她说不太清他到底说了什么,大概是“路上小心”之类的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那里没有立刻开走,前挡风玻璃后面他正看着她朝侧门跑过去的方向,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那扇玻璃门后面,那辆黑色的车才缓缓启动,汇入了雨中稀疏的车流里。
晚都新闻大厦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走廊里的灯亮着,空调的吹风声和外面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空旷的、被湿润空气浸泡过的氛围。
倪夏收了伞,在门口抖了抖水珠,然后往里走。
戚许已经坐在工位上了,她今天比倪夏早到了十分钟,此刻正捧着一杯热咖啡发呆,头发被外面的雨雾沾得有些微潮,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带着昨晚宿醉的颓废感。
但听到倪夏的脚步声,她还是抬起头来,那双肿了一点的眼睛在看到倪夏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示意倪夏坐下来。
倪夏刚把包放下、椅子拉开坐好,戚许就凑过来了。
她拉起倪夏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没有缺胳膊少腿之后,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夏夏,昨晚对不起啊,”戚许的声音还带着酒精彻底代谢完之后那种沙沙的干涩,“我喝断片了,最后怎么回家的都不太记得,没把你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