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裁缝铺子里,把大衣还给章师傅,道了谢,然后走到二楼去找小陈。
小陈今天在家,正在和妻子收拾东西,客厅的地上摆着几个已经打包好的纸箱,上面贴着“衣物”和“厨房用品”的标签。
倪夏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些纸箱,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一些。
“街道那边是不是跟你说了?”她问。
小陈把手里那卷胶带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点了点头:“嗯,刚才给我打过电话了。D级危房,一个月之内搬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早就料到了的松弛。
他回到沙发边坐下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其实也不意外,去年台风季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栋楼撑不了多久,那会儿墙上的裂缝就已经有两指宽了。我和我老婆商量过这件事,我们已经在看了几个租房平台,找个离她上班近的地方。”
倪夏在他对面坐下来:“那你觉得楼里的其他人会愿意搬吗?”
小陈沉默了一下,目光移向窗外,那扇窗户正对着天井,能看到一楼王奶奶的门口。
那把竹椅还摆在那里,只是人不在。
“王奶奶肯定不会,章师傅也不一定,他那个裁缝铺子搬一次等于重新开始,老赵头耳朵背,通知给他了他也未必听得明白。”他把水杯放回去,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但我们这些年轻人,能走就走了,不能走的,才是真正的问题。”
倪夏从二楼下来的时候,王奶奶正好从外面回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袋子口露出几根葱和一小把青菜。
看到倪夏,她微微眯着眼笑了一下:“小倪又来啦?正好,我刚买了把嫩葱,晚上给你包饺子。”
倪夏帮她提着袋子,跟着她一起进了屋。
屋里还是那种熟悉的、带着旧木头和烧柴气味的暖融融的气息。
王奶奶把菜放到灶台上,洗了手,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倪夏,那双浑浊的眼里有一种格外清明的光。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她问。
倪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街道那边打电话来了。鉴定结果出来了,这栋楼是危房,一个月之内要搬走。”
王奶奶没有接话。
她站在那里,手还在围裙上慢慢地擦着,动作很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走到那把藤椅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椅子扶手上被磨得光滑了的木质表面。
“一个月啊。”她语气里没有太多的惊讶,更多的是那种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认命,“我跟这栋楼的缘分,原来是还有一个月。”
倪夏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拉过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老太太的手很瘦,皮肤薄薄的,骨节突出,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粝的触感。
倪夏的手覆上去的时候,王奶奶轻轻回握了一下。
“奶奶,”倪夏说,“我会帮您想办法的。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做的,都跟我说。”
王奶奶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地说:“你是个好孩子。这栋楼要是有你这么个孙女儿就好了。”
那天晚上倪夏回家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推开御景的门时,闻到了饭菜的香气,排骨汤,混杂着姜片的温热和酱油的醇厚。
孟砚南站在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听到开门的声音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然后多停了一瞬。
“今天怎么样?”他把火调小,走过来帮她把身上的薄外套接过去挂好。
倪夏这几天因为暴雨后的工作忙的不成样子,孟砚南看在眼里,也有些忧心她的身体。
倪夏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根弦,靠在靠垫上闭了一会儿眼。
孟砚南端了一杯温水过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来,等着她开口。
“槐树胡同那栋楼鉴定结果出来了,”倪夏睁开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D级危房,限期一个月搬离。”
孟砚南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她的侧脸,目光里有一种不急不缓的耐心:“那楼里的人呢?你担心他们?”
“王奶奶在那儿住了快七十年了,章师傅的裁缝铺子在那儿开了二十年,小陈和他老婆刚把攒了好几年的钱付了首付,本来是打算过渡一下的,现在得重新找地方。”倪夏端着水杯,手指沿着杯壁慢慢地摩挲着,“街道那边说会有安置方案,但我还没看到具体的东西。万一只是给一笔补贴让居民自己找地方住,王奶奶那种情况根本没法自己找。”
孟砚南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耳后那几缕松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带着一种让她的心慢慢安下来的温度。
“你明天去街道办那边问一下具体的安置政策,”他说,“如果他们的方案不完善,或者资金上有什么缺口,你告诉我。”
倪夏偏过头看他。
孟砚南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认真的弧度:“我不会直接插手,但如果你需要有人帮忙推动进展,孟氏下面有一个做城市更新的子公司,他们做过不少类似的旧改项目,知道怎么跟政府谈。我可以让他们出一个人,以专业机构的角度给街道那边的方案做一些评估和建议。”
倪夏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本来想说自己来就好,不想让他帮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说的方式是对的,不是砸钱,不是走人情,而是用专业的方式介入,让事情被推动起来。
这比她一个人做报道、写稿子、反复催问,要有效得多。
“好。”她说。
那天晚上临睡前,倪夏坐在书房里打开了电脑。
她原本只是想整理一下白天的采访笔记,但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几秒之后,她鬼使神差地输入了“槐树胡同十七号产权”几个字。
屏幕上跳出来一些零星的搜索结果,大多是些不完整的记录和旧新闻的片段,她一条一条地点进去看,然后把那些信息拼在一起,逐渐画出了一张不完整的、但已经有了基本轮廓的图。
她在那张图里看到了一个名字。
白丰年。
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见到。
文沛在聊沈棠的时候提过,孟老爷子闲聊的时候带过,而此刻它出现在槐树胡同十七号的产权记录里。
白丰年,白氏置业集团的董事长,也是白薇的父亲。
倪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屏幕截了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
接下来的一周,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所有跟这栋楼产权有关的信息。
档案室的旧资料、街道办的记录、房管所的鉴定报告、周边地块的开发时间线,她把能翻的都翻了一遍。
那些散落在不同年份、不同部门的记录在她的梳理下慢慢汇聚成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九十年代末,产权变更,从国有转为私营,九八年,变更完成,新的产权方是一家名为“丰年置业”的公司,注册法人是白丰年。零二年,丰年置业开始对槐树胡同及其周边地块进行规划调研,但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开发动作。零五年,房管所第一次对十七号楼出具了结构检测报告,结论为“建议及时修缮”。零六年,修缮计划因“资金未到位”搁置。零八年,再次鉴定,再次搁置。一二年、一五年、一八年,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剧本,鉴定、报告、计划、搁置。
而那期间,周边三公里内至少有三个地块完成了开发,建起了新的住宅小区和商业综合体。
那些新项目背后,每一个都有白氏集团的影子。
白氏是房地产实业,这也是能够和孟家有机会联姻的原因之一。
倪夏把那些时间线排在一起之后,关了电脑屏幕,靠进椅背里。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出风口低低的嗡鸣声。
她闭着眼坐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些信息像水面上浮着的碎冰一样慢慢地聚拢、碰撞、然后安静地待在了同一个方向。
那些人不是没钱修这栋楼,他们只是不想修。
不修,楼就会在时间里慢慢烂掉,等到“不得不拆”的那一天,他们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能拿到一块已经腾空的、干干净净的地皮。
这个逻辑让她的胃微微缩了一下。
倪夏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孟砚南发了一条消息:“我好像查到了一些东西,你还在书房吗?”
孟砚南秒回了:“在,过来吧。”
倪夏站起来,推开门走进走廊。
孟砚南书房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光带。
她推开门的瞬间,那份熟悉的带着某种强迫症般规整的气息就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