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之后她换了衣服出了门。
刚刚步入八月的京市还是热的,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的时候带着黏稠的气息。
她开着车往槐树胡同的方向去,路上路过一家早点铺子,停下车,买了几只刚出笼的肉包子用纸袋装好,放在副驾驶座上。
倪夏今天想去胡同里问问王奶奶,看她还记不记得当年街道办或者房管所的人来走访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什么关于未来规划的只言片语。
白煜说的那个十年规划是一个很重的筹码,但如果她不能从至少两个不同来源那里印证这件事的存在,她就不会把它写进稿子里。
到了槐树胡同的时候,王奶奶正坐在天井里晒太阳。
她坐在那把竹椅上,腿上搭了一条薄薄的毯子,手里端着一碗茶,眯着眼看着天井上方那片被屋檐框出来的、湛蓝的天空。
倪夏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把纸袋里的肉包子递过去:“奶奶,刚买的,还热着。”
王奶奶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包子的热气混着肉香从纸袋口冒出来。
她脸上那种被岁月磨得很平了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嗯,还是老孙家的包子,好多年了,味道没变。”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包子吃完了一半,王奶奶把剩下的包好放在旁边的石台上,擦了擦手,然后像往常一样慢慢地说起了话。
她说起了当年的日子,说她刚嫁过来的时候,胡同里还没有这么多人家,十七号那会儿是整个胡同里最好的房子。
那会儿的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槐树,夏天的时候整个天井都是槐花的香气,她和邻居们在树下坐着乘凉聊天,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后来槐树被砍了,院子也被隔开了,但有些人还留在楼里,舍不得搬走。
倪夏等她说完那些旧事,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奶奶,您记不记得以前有没有人说过,咱们这块地以后可能会拆迁,或者改建成别的什么?”
王奶奶的目光在天井里停了一下,她想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有一年冬天,是零几年的时候吧,有人来量过院子,拿着一个本子到处记。当时有人说这地方要盖商场了,老房子都要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没动静了。”
倪夏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信息放进了自己脑子里的那张时间线上。
零几年,和房管所第一次出具危房报告的年份对上了一点,但还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事。
倪夏又问了几句,王奶奶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来人穿着深色的外套,看着不像普通的工作人员,像是开发商那边的人。
之后倪夏又去了章师傅的裁缝铺子。章师傅正在缝一件冬天的大衣。
她问了同样的问题,章师傅放下手里的活想了想,说了一件事,零四年左右,有个人来找过他,问这间铺子的租金情况,问了店铺的面积,还问了他在这里做了多少年。
当时章师傅觉得有些奇怪,就问了一句“你们是要买这房子吗”,对方笑了笑没说别的就走了。
倪夏从裁缝铺子里出来的时候,天井里的阳光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侧,把灰瓦的檐角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站在天井里,把那些碎片在脑子里重新拼了一次。
零四年前后有人来量过院子、打听过租金和面积,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再然后就是不停出现的危房报告和不停被搁置的修缮计划,然后是现在,暴雨暴露了裂缝,住户被限期搬离。但安置方案迟迟出不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按着,不让它往前走。
——
与此同时,孟氏集团。
“你让我查的都查好了。”秦川把一沓文件放在孟砚南办公桌上,然后毫不客气地往那张客椅上一靠,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茶几边缘,姿态散漫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东城区建委那边的备案记录、产权变更的原始材料、还有盛安置业那家公司近五年的工商变更记录,都在这了。”
秦家秦川,秦家也是从事房地产行业,与白家不同,秦家扎根在京市,无论是论资历还是影响力都比白家更大,秦川与孟砚南是在之前的一次酒会认识的,彼此都有相同的爱好,久而久之就成为了朋友。
孟砚南拿过那沓文件翻开,目光从第一页开始扫过去。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手指按着纸张边缘,一页一页地翻过,偶尔在某一行停一下,目光在上面停留一两秒,然后又继续往下。
秦川也不催他,从茶几上拿了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含着糖等他把那些东西看完。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孟砚南合上文件夹,抬起头来看着秦川。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秦川和他认识好几年了,从他那双沉沉的眸子里读出了一层“这事有得做”的意味。
“那张规划方案的原件,你那边能不能拿到?”孟砚南问。
秦川把嘴里那颗糖从左边换到右边腮帮子,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原件在白氏那边锁着呢。但我在建委那边有人,能搞到一份备案的副本。不过——”
他坐直了一些,把糖咽下去,神情认真了几分,“你真打算动白丰年?”
孟砚南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一角,靠进椅背里,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他没有直接回答秦川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有什么理由不动?”
秦川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偏着头想了想,然后像聊闲天一样随口说道:“你让我查的这些,其实你动动手指也能查,你是怕你这边动静太大被人盯上吧。”
“我这边查白丰年的动作不能让人看出来,”孟砚南说,“她还在做报道,如果让人知道孟氏的人在查这件事,会对她不利。”
秦川当然知道这个“她”是谁。
他是为数不多知道孟砚南和倪夏结婚的人之一,虽然对倪夏的具体情况了解不多,但孟砚南这个人能主动让朋友帮忙查他老婆正在跟的选题背后的利益方,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秦川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孟砚南那副公事公办却藏着私心的样子,嘴角那点笑意又深了一层。
“行,我帮你拿到。”他说,“不过你欠我一顿饭,等这件事完了你得请,不是那种商务宴请,是你亲自下厨做的那种。”
孟砚南看了他一眼:“你先拿到再说。”
秦川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风景,然后转过身来,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用那种随意的、带点八卦的语气说了一句:“对了,刚才上楼的时候你猜我遇到谁了?”
孟砚南正低头翻另一份文件,闻言头也没抬:“谁?”
“孟叙白。”
见孟砚南就算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头也不抬的,他又说道:“你说你查他老丈人的事,孟叙白知道吗?”
秦川认识孟砚南好几年了,知道这个人在商场上的手段和他在私人感情上的态度完全是两回事。
生意场上孟砚南滴水不漏,该争的寸步不让,但在家族内部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上,他却有一种出乎意料的冷淡,仿佛那些人那些事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看得到,但伸手去碰的温度是冰的。
孟叙白刚进公司那会儿,秦川也听说过一些事。
孟叙白从国外读完书回来,孟老爷子把他安排进了孟氏,给了他一个挺体面的职位。
但那会儿孟叙白年轻气盛,手里拿了几个项目就想大干一场,结果经验不足,做决策的时候太冒进,踩了几个不小的坑。
赔的那些钱对孟氏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但对一个刚刚入行的新人来说,那个开局确实不太好看。
那会儿孟砚南没有当众说过他什么,甚至帮他兜了几个后续的烂摊子。
但孟老爷子不放心,直接拍板定了规矩,以后孟叙白经手的每一个项目,必须经过孟砚南审批才能推进。
从那时候起,兄弟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开始慢慢变了。
最初孟叙白虽然不服气被管着,但面子上还能维持兄友弟恭的样子。但后来孟砚南驳回了他的几个提案,几次下来,孟叙白就觉得自己的意见不被尊重、自己的能力被低估了,那种“我大哥什么都比我强”的感觉开始从一种仰望变成了一种负担。
再后来他选了和白薇联姻,背后自然也有他自己的考量。
孟叙白想证明自己不需要靠孟砚南的认可也能做成事,而白家能给他的资源和助力,正是他想要的筹码。
秦川当然知道这些。
他虽然在孟氏没有职位,但他和孟砚南的交情摆在那里,很多事情他不问也会有人告诉他。
但他一直不太把孟叙白这个人放在心上,一方面是因为他看到的孟叙白做事确实还差点火候,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清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