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看到的是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谨慎。
他站在客厅,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个缩在门厅角落里的女孩,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很柔软的地方被人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推门走进了书房。
但在门合上之前,他对站在走廊尽头的阿姨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去把倪夏带回房间休息,给她准备点热的吃的东西。”
阿姨点了点头快步走过去,孟砚南关上了书房的门。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了一声。
他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来,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几颗星子正在云层边缘若隐若现。
孟砚南没有开灯,就让月光和星光铺满了整张书桌。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
很多年前她抱着他坐在阳台上看星星,指着天边一颗特别亮的说“妈妈以后也会变成星星,会在天上一直看着你”。
那时候他不懂,只是窝在她怀里问“那我可以看到妈妈吗”,她说“当然,你抬头就能看到了”。
后来去美国的时候他也一直试着抬头找那颗星,可费城的夜空不像京市那样清澈,星星像是蒙了一层雾,他找了好多次都没有找到那颗最亮的。
现如今孟砚南坐在这里,看着窗外,在想哪一颗星星是我的妈妈呢。
他好想找到属于妈妈的那一颗,和她再说说话。
孟砚南数着时间,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第三天夜里,书房门响了。
孟砚南转过身,看到倪夏像一只偷跑进来的小动物一样,脑袋先探进来看了看,确认没人才侧身挤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动作小心翼翼的,把碗放在书桌上,然后站直了身体,两只手背在身后,小声说:“吃点吧,别把身体饿坏了。”
那一刻他确实是惊讶的。
他问“你怎么来了”,她先是道歉,说自己不是故意偷看的。
听到倪夏道歉的那一刻,孟砚南第一反应是皱眉。
她不应该道歉的,道歉也不是什么好习惯,更何况她没有做错什么。
他让她别说了,倪夏愣了愣,然后又鼓起勇气说了一段话。
她说“孟叔叔的想法我不敢说什么,但我觉得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工作能力很强,也很有责任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欢,这不是枷锁。”
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东西,这不是枷锁。
那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种话。
一个十七岁的、自己还在小心翼翼适应新环境的女孩,在所有人都顺从他父亲的意志的时候,一个人撬了锁,煮了面,站在他面前说“你没有做错”。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画纸。
那些被撕碎又拼合的画纸,被她用胶带粘好、用书本压平,边角虽然还留着撕裂的痕迹,但整体是完整的,像是她从那些被父亲抛弃的碎片里,把还能救的部分一块一块地捡回来,拼好,还给他。
孟砚南接过那几张画的时候没有低头看它们,而是先看了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她的脸被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
倪夏其实长得很瘦,像一株被风吹过的植物,但她的背挺得很直,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没有退缩,目光里有一种干净的坚定。
那种力量和她的外表不太相符,却真实地存在,像是一棵草从石缝里长出来,柔韧地向上伸展。
那一刻孟砚南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空气中震耳欲聋。
后来他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她说希望成为和她父母一样的人,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
孟砚南记住了。
第二天,他主动找老爷子道歉,承诺再也不会画画。
因为那之后,他找到了比画画更有意义的事。
守护她的愿望,就是他的愿望。
他想要变得比现在更强大,强大到足以替她铺平所有的路。
后来的几年里,他比以前更加拼命地工作,把孟氏推到了一个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但他也发现,有些事情不是靠努力就能得到的。
倪夏渐渐长大了,她的气质和少年时一样干净柔软,只是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她和孟叙白之间的默契是自然而然的,两个人年纪相近,孟叙白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她会在孟叙白面前笑得更放松一些。
而孟砚南站在他们旁边的时候,永远隔着一段无法缩短的距离。
她叫他“哥哥”,语气尊敬而疏远,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靠近她。
他有几次试着和她单独说话,问她在学校怎么样、功课紧不紧,倪夏的回答很礼貌,但很短,说完之后就低着头,像是在等他放自己走。
他嫉妒孟叙白。
那种嫉妒不像雷霆一样猛烈,而是一点点地、像是潮水慢慢涨起来,淹过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建好了的堤坝。
他见过倪夏在孟叙白面前笑的样子,和面对他时完全不同。
孟砚南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变成一个她也能自然笑出来的人,他只知道他现在能做到的,就是把自己变得更强,强到任何风暴都刮不倒她。
三十岁那年,孟老爷子说了一句话:“谁先结婚生下孩子,就给谁股份。”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孟叙白第一个伸手去接,很快就和白家千金白薇联了姻。
孟砚南看着倪夏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微微垂下去的眼睫,看到她那瞬间沉默的姿态。
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两个小苦瓜成为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还有一章孟总视角,是孟总算计如何才能娶到夏夏的~
第40章 结婚亲自设计的
后来老爷子再次提起要他结婚的事,是在一个周末的早晨。
那天天气不错,深秋的阳光从餐厅的落地窗照进来,在红木餐桌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金色。
孟老爷子坐在主位上,喝了一口粥,放下碗,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叙白结婚都好几个月了,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办?我给你挑的那几个世家的姑娘,你什么时候去见见?”
孟砚南当时正在看报纸。
他翻了一页,没有立刻抬头,等父亲的话音落在空气里被安静吞没了几秒之后,他才不紧不慢地放下手里的报纸,叠好放在桌角,然后抬眼,视线越过了餐桌上的菜碟和汤碗,落在了坐在餐桌另一头的倪夏身上。
她正在低头喝粥,整个人安安静静的。
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握着瓷勺的纤细手指,心里那个念头转了无数次,终于在这一刻被他说出了口:“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孟老爷子愣了一下,目光顺着孟砚南的视线看过去,落在了倪夏身上。
老人家先是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之后那张平日里的慈眉善目瞬间变了颜色,气得“啪”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从小看到大的小姑娘你都下得去手?”
倪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抬了一下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然后又低下去了,耳尖浮了一层薄薄的红。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碗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些,像是想把自己缩进那一碗粥的热气里。
孟砚南看着她的反应,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父亲。
他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的,孟叙白都能在倪夏那里讨得欢心,他凭什么不能?
他和她之间差的不过是这些年他大多时间忙于工作而疏于相处,但只要给他时间和机会,他也能做到。
那天晚上的书房,灯光从书桌上的台灯里倾泻出来,在父子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孟砚南坐在老爷子对面,脊背挺直,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姿态是从容的,但目光里有一种不常在他身上出现的、没有被任何东西压着的认真。
孟老爷子靠在椅背里,手里转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告诉你孟砚南,夏夏的婚事我早就心里有数了。”老爷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不管是她以后遇到自己喜欢的人,还是想找一个人品好的人家安稳度日,孟家都能给她撑腰。她的路我已经替她想好了,是嫁去好人家,还是招人入赘,都由她自己选。我跟你说的那几个姑娘,是早就给你留意的,家世人品都配得上你,过几天你去见见,别再拖了。”
让孟砚南去见世交家的姑娘这件事,老爷子确实早几年就想安排了。
但孟砚南一直以工作忙为由推脱,孟老爷子看他身边也确实没有什么闲杂人等,又确实把一个孟氏打理得井井有条,就信了他,没想到一拖就是三四年。
直到最近看到老朋友们一个个都抱上了孙子,老爷子才真的急了,所以几个月前放话说“谁先结婚生下孩子就给谁股份”,本意是想刺激孟砚南一下,没想到反而让孟叙白抢了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