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子发出去之后的三天,倪夏几乎没怎么睡过一个整觉。
第一天的时候评论区还在发酵,第二天开始有自称“知情人士”的账号在社交媒体上陆续放出一些东西。
白氏集团名下几处旧改项目的历史记录截图、槐树胡同周边地块的开发时间线对比图、还有几份零散的工程评估报告。
那些东西一部分是倪夏自己在查资料时也翻到过的,但还有一部分她从来没见过。
有人在系统性地往外面递材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是等着一个时机把它们全部放出来。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白氏置业的一些旧事开始被挖出来。
九十年代一起涉及违规拆迁的诉讼记录被翻到了首页上,评论区有人把那次拆迁的地块位置和槐树胡同一带的地图叠在一起,画了一个红圈。
那些碎片被不同的网友捡起来、拼凑、再拼凑,像是有人在暗处把这些年散落在各个角落的文件一件一件地摊开在日光下面,让所有人一起看。
杨平坚的电话从第二天下午开始几乎没停过。
办公室那台座机隔十几分钟就响一次,有时候是他的同行在打探消息,问“你们那篇稿子的来源可靠吗”、“如果我们也跟进的话你们能提供多少材料”;有时候是白氏那边打过来的,语气从最初克制的“希望能跟你们当面聊聊”变成第二天带着几分急切的说“你们这个报道对我们公司造成了很大影响”。
杨平坚接起每一个电话都是客客气气地说“稿子内容有据可查,欢迎你们提供不同角度的回应”,然后放下话筒靠进椅背里,叹了一口气。
倪夏要做什么他是知道的,就是不知道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倪夏这边也一样。
她手机里存的那些同行联系人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在消息列表里跳出来,都在问她“这篇稿子的线索是谁给的”、“后面还有没有续篇”、“你有没有听说过白氏在其他几个区的项目也有类似情况”。
她一一回复,措辞尽量客气但滴水不漏,把能说的说了该留的留了。
倪夏知道现在这个局面不是她一个人能够控制的了,那些被释放出来的信息正在以她无法干预的方式自己被更多的人捡起来再传递下去。
她能做的只是坐在这里,不添乱,不轻举妄动,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三天傍晚,倪夏正坐在工位上翻手机里那些新冒出来的信息,家族群的提示音忽然响了一声。
那个群平时不怎么活跃,是孟老爷子建的,里面有老爷子、孟砚南、孟叙白、孟徽舟、还有她。
平日里偶尔有人发一些问候或者转发些养生文章,几个月也没几句话。
但今天老爷子亲自发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明晚都回老宅吃饭,七点,不准迟到。”
作者有话说:
警报警报!修罗场预警!
第43章 留宿孟砚南和倪
倪夏收到信息的时候先问了孟砚南。
他也刚看到群里的消息,几乎是秒回了她。
倪夏打字问道:【是因为这次的报道吗?】
孟家已经很久没有老爷子发话让全家回去吃饭的场面了。
那篇稿子发出去之后的动静比她预想中大得多,白氏那边这两天一直在通过各种渠道递话,杨平坚的电话几乎没有停过。
她不确定这顿饭是不是老爷子想要当面问这件事。
孟砚南回得很快:【不会,放宽心,他不会对这件事有什么意见。有意见的可能是其他人。】
倪夏看着那行字,一点就通:【你说的是白薇?】
孟砚南道:【嗯,可能是他们回去找老爷子了,从你这入不了手,就想让老爷子压一压。】
倪夏回道:【那爸会让我不要报道吗?】
孟砚南:【不会,有我。】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几点下班?我接你,我们一起回去。】
倪夏想了想,觉得两个人一起回去比各自到场更合适,她回了一句:【那你六点来接我吧。】
【好。】
关上手机之后倪夏又看了一会儿评论区。
那篇稿子的热度还在往上走,新的留言和转发在持续滚动,有人贴出了白氏在其他区域的旧改记录,有人把时间线和这次槐树胡同的情况做了对照表放在网上。
她把那些新冒出来的信息大致过了一遍,把有用的截图存进文件夹里。
戚许五点半下班的时候背着包过来敲了敲她的桌沿:“要不要一起吃饭?我发现了一家特别好的店,你肯定喜欢。”
戚许在某方面算是个美食鉴赏家,她推荐的地方从来没有踩过雷。
倪夏确实想去,但看了一眼时间,摇了摇头:“今天不行,我得回家吃饭,明天一起吧。”
戚许“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那种“我懂的”的笑意:“得回家吃饭~行,那就明天。”
倪夏笑了一下:“好。”
戚许背上包准备走,看她还没有收东西的意思,又回头问了一句:“你不下班吗?报道才结束没几天杨总又给你安排活了?”
“没有,一会儿他来接我,我正好再看看这些新信息。”
戚许反应了两秒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谁,嘿嘿笑了两声:“行,那我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我先走了,等你有空记得把你老公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倪夏听着那句“介绍给我认识”的时候,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或许也是时候让戚许知道了的念头。
她点了点头:“好,有时间一起吃饭。”
戚许挥了挥手走了,办公区慢慢安静下来。
六点整,倪夏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孟砚南的消息:“我到了,在侧门。”
她关了电脑,收拾好包下楼。
侧门那辆宾利停在老位置,车身在傍晚的暮色里泛着一层内敛的暗光。
这个时间点下班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路上零星有几个行人,没有人往那辆车的方向多看一眼。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车子驶出侧门巷子汇入主路,车窗外的京市在暮色里亮起万家灯火。
倪夏看着前方堵成一片红色的车尾灯,开口问了一句:“如果是为了白薇的事,白丰年今晚会在吗?”
孟砚南道:“不会,他还没有资格坐到孟家的饭桌上,但应该会交代白薇说些什么。”
倪夏有些忧心:“现在白薇怀孕了,要是不顺着她是不是不太好。”
孟砚南轻嗤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意思很清楚:“她算什么,还得顺着她,他们想拿老爷子压我,也得看老爷子愿不愿意。”
倪夏偏头看他:“什么意思?”
孟砚南:“你要报道的事我事先跟老爷子说过了,动的是白丰年,我提前跟他通过气。”
倪夏好奇:“爸是什么态度?”
车子正好停在一个红灯前面。
孟砚南侧过头来看她,嘴角弯了一下:“爸说,我们夏夏做得好。”
说着他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腹轻轻扣着她的手指,像是在往她手心里传递着力量。
“你做的是好事,是为了住在槐树胡同的那些人,没有人会怪你。”
倪夏看着他,没有把手收回去。
她听懂了那层意思,孟家站在她这边,她做的那件事,不会因为牵连到任何人而被叫停。
“好。”她说。
剩余的车程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两只手始终牵在一起,在堵车的间隙里偶尔他的拇指会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一下。
车子将近七点才到老宅,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客厅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
倪夏下车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空气,感觉到掌心还残留着他握过的温度。
两个人并肩走进正厅的时候,孟叙白正坐在老爷子旁边说着什么,白薇坐在他旁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看到孟砚南和倪夏一起进来的时候,那个笑容僵了一瞬。
孟叙白的笑容也跟着顿了一下。
只有老爷子看到两个人还牵着的手,笑呵呵地朝倪夏招手:“哎呦夏夏,怎么两个月不见你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老爷子直接无视了孟砚南。
孟砚南也习惯了,自从结婚之后他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已经降到了孙子辈以下。
他跟在倪夏身后走过去,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把手里的外套叠好搭在椅背上。
老爷子拉着倪夏坐到自己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工作再忙也得吃饭,你看看你,比上次来又瘦了。”
倪夏笑道:“还好,最近工作有点忙,有时候顾不上吃饭。”
老爷子拍了拍她的手背:“辛苦了,当记者这件事就是出力不讨好,费心费力写了东西,有时候还得不到好。”
倪夏听出了那句“有时候还得不到好”里面藏着的意味,偷偷看了一眼孟砚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