摁住心底莫名的怪异感觉，卫昇迎天子入帐中商讨军务，与之一道的，还有季庭之。
踏入君帐后，季庭之望向皇帝神色，心里直发慌，他知道陛下为何不顾一切向北漠开战。
不仅因为姜容婵在北漠，还因那枚明霄侯口中可解百蛊的丹药。
知晓此事后，陛下万分恼怒，斥责北漠的探子无用，竟连这种消息也探听不到。
如今，安插在北漠的探子泰半被调往王庭附近，只为了早早拿到那枚丹药。
这是极为冒险的举措，是姜云翊近几年在军务上唯一犯过的糊涂，既然开战，便不该贸然将关键城池的探子调离。
卫昇亦觉奇怪，忍不住询问：“陛下，北上王庭必要经过那几座城池补给，为何……”
“并非必要，”姜云翊打断卫昇，“将龟缩王庭的北漠精锐引至谷中便可。”
“伽罗穆勒疑心极重，臣曾数次佯败，也未能让他南下入谷。”卫昇皱眉，“上次陆氏在与北漠的交锋中大胜，此后伽罗穆勒更为小心，若非冬季缺粮草，绝不南下主动挑衅，唯恐嫡系精锐再次折损。”
姜云翊道：“倘若是大胤天子领兵而败，丢弃辎重南逃，北漠会忍住不乘胜追击么？”
“万万不可，”卫昇面色骤然一变，“天子岂能履危？”
不止卫昇和季庭之脸上血色尽褪，就连几位定北军中身经百战的武将也嘴唇煞白。
定北军中资历最深的副将李绥头发已花白，如今已不上战场，只操练新兵，他老泪纵横，跪下劝道：“陛下，如今太平之世何须亲上战场？倘若有差错，臣死后也无颜见先帝。”
姜云翊扶他起来，却半点没有动摇。
“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初遇
北漠王宫中歌舞声似能直传天上， 震得姜容婵耳朵疼。
为表明自己对这些“自愿”赴王庭的士人尊重有加，伽罗穆勒在宫中大办宴席，北漠尊卑不似中原分明， 伽罗穆勒手下的将军喝多了酒，甚至直接走到大君面前劝酒。
至于呼延察，则毫不客气想把大君拽下王座同乐。
姜容婵坐在下面， 抬眸望向王座之上的青年。
与想象中粗犷的草原汉子不同，伽罗穆勒生得颇为俊美，继承其母妖冶上扬的眼型， 琥珀色的瞳孔与中原人截然不同。
一路上， 姜容婵都听呼延察赞美大君如何毫无架子， 与民同乐，可今日一看，大君高高在上，始终端坐着一语不发， 就连面前烤好的羊羔也没动。
她垂下眼，心想许是伽罗穆勒瞧不上中原士人，就连礼贤下士的样子也不愿做。
呼延察喝得面色通红， 揪住伽罗穆勒的袖口不依不饶道：“什么今日不舒服不能喝， 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你身体比牛还壮实。”
“我今日的确不能喝。”伽罗穆勒用胡语低声道。
“大君今日怎么文绉绉的， 轻声细语起来了，难道是怕那些中原人觉得咱们粗鲁野蛮， ”呼延察喝多了口无遮拦，“在咱们的地盘，还有他们瞧不上咱们的份？用他们中原的话怎么说来着，君什么臣什么， 哪有你在他们面前拘谨的道理？”
伽罗穆勒有些无奈，长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那群“自愿”来王庭的中原人面前，举起酒樽一饮而尽，喝完便想回去。
见状，呼延察拦住他的步伐，醉醺醺道：“臣亲自带回来的魏公子，大君怎么不瞧上一眼。”
呼延察嗓门大，姜容婵眼尾抽了下，旋即看向一步步走来的伽罗穆勒。
她默默端详着，北漠大君身形高大，倘若姜云翊在此，两人应该差不多高，但姜云翊的腰更细些，更为俊秀挺拔，带着翩翩少年意态。
姜容婵转念一想，眨眼两年过去，陛下模样应该也变了不少，至少和她现下回忆起的少年面孔有出入。
“宴席上的歌舞不好看么？你为何在愣神？”
一道低沉的嗓音传进耳中，姜容婵抬眼便见伽罗穆勒已至面前，两人咫尺之遥，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马奶酒气息，俯身盯着她，手中酒樽不小心掉了下来。
“你的眼睛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她也是这样的桃花眼，据说长了这样的眼睛，会有许多爱慕者。”伽罗穆勒突然笑了起来，用中原话道：“魏公子在中原时，想必有不少女子喜爱。”
姜容婵后背发凉，环顾四周，见唯有一个瞎眼的伽罗乌维见过长乐长公主真容，心里才稍微安稳些。
她定了定神，刚想开口，便听见伽罗穆勒继续道：“你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说不定何时见过，你们大胤人不知道罢，我曾在中原待过不短时日，那时父王刚死，兄长们都想杀了我，我不得已之下装作混血奴隶逃往大胤，终日东躲西藏，住在长安外一条渔船上，直到先王旧部找到了我。”
彼时正值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姜云翊还没来得及分出心力对付北漠的暗桩。
呼延察酒立马醒了大半，拼命压低嗓子：“大君是不是喝多了？”
“有点，”伽罗穆勒眼神清明许多，却仍然凝视着姜容婵的眼睛，“魏公子，大胤皇帝也太没用，竟让我在眼皮子底下待那么久。”
姜容婵眉头下意识蹙起，转瞬调整好表情后，淡声道：“想来长安犹如筛子，大君可以多派些细作驻扎。”
闻言，呼延察咳得震天响，谁不知北漠细作被姜云翊连根拔起是大君心结，不能提“细作”二字，一提伽罗穆勒就要发火，大骂手下蠢笨。
许是今日大君心情好，只是笑了笑，转头和另一位士人说话。
无人搭理姜容婵，她反倒自在，身边魏无虞轻轻碰了下她手背，低声道：“我出去一趟。”
约莫半刻钟后，魏无虞面色不佳地回来，直到宴会结束回宅子，才道：“我居然在伽罗穆勒的寝宫迷路，幸而有位女奴为我指路。”
“女奴？她有没有看清你的脸？”
“黑漆漆的应当看不清，我说自己是医官，她信了。”魏无虞有些头疼，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不对罢，我分明看过王宫建造的图纸，怎么会迷路呢？”
姜容婵安慰道：“明霄侯手中的图纸是百来年前的了，或许早有变动。”
“罢了，”魏无虞还是有些不甘心，头回试探便栽进坑，“今夜他们喝得烂醉如泥，我要再进宫看一眼。”
*
“我方才用了点儿迷香，她迷路了，被我随便打发回去了。”
黑暗中，一道浅淡的嗓音在角落响起，是极纯正的中原话，紧接着，一男子隐含怒气质问：“谁让你擅作主张的？”
“主上说过，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拿到那枚丹药，可伽罗穆勒戒备心太重，寝宫内能近前侍奉的人少之又少，还都是自幼陪伴他的奴隶，我们费了多少气力才让他松懈，允许我们进去做洒扫的杂活，倘若贸然放那个‘医官’进去，打草惊蛇，我们岂不是前功尽弃？”
“那是明霄侯的徒儿，说不定有点本事，你让她试试也无妨。”男子语气愈发严厉，“你真是蠢不可及，她就算败露又如何？死的是她，与你我何干，你长了张胡人的脸，谁会因为她怀疑你？”
“我想拿到那枚丹药，不想让旁人捷足先登，”说话的女子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主上承诺了什么你忘记了么？谁能拿到那枚丹药，功劳等同救驾，可封侯，世袭罔替。”
大胤天子一言九鼎，许下这个承诺后，几乎所有身在北漠的暗桩都快疯了，原本是注定此生见不得光的死士，居然有得高官厚禄荫庇后人的可能。
那男子冷笑，“你还忘了一点，倘若迟迟拿不到丹药，我们是什么下场，你若再行阻挠之事，我身为你上官，必要向季统领禀告。”
角落里两人不欢而散，约莫半个时辰后，魏无虞像一只燕子从屋檐飞下来，安稳落地时没有半点声响。
在宫里四处腾挪这么久，没有一个护卫注意到，魏无虞心底一边鄙夷北漠防备松懈，一边疑惑愈浓。
她走的路和宴会上一模一样，为何现下没有迷路，难不成有人给她下了什么迷魂香？
魏无虞没功夫再多想，继续靠近伽罗穆勒的寝宫，北漠人身形高大，体型壮实，历来若有谋反，都是从外强攻，从未有人飞檐走壁地行刺。
故而伽罗穆勒寝宫外弯弯绕绕，甚至修了个类似瓮城的玩意儿，防止有人带兵强闯，石头垒成的厚重外墙守着密密麻麻的护卫，难以潜入。
魏无虞眯眼远望，几乎瞬息便算好一条路，她如一只自王宫头顶掠过的鹰，最后稳站在寝宫顶端，可惜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也没办法凿穿屋顶跳下去。
好在魏无虞眼力极佳，天赋异禀可以夜视，她望着来来往往的奴隶和护卫，像一粒粒黑色豆子在道上滚动。
直到天边泛白，她终于摸清楚寝宫附近巡逻的次数，心道下次来，得提前备上套护卫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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