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侍奉的宦官守夜时发觉灯油没了，摸索着添油，待如豆烛火亮起，却发觉皇帝不知何时从榻上坐起身。
“朕想出去走走，你们莫要叨扰。”
北风呼啸，缩在屋宇内的宦官透过窗，能瞧见那道寂寥萧索的身影，心底称赞陛下不愧自幼习武，身子骨甚好。
姜云翊被冷风吹得头脑清醒许多，勉强从方才的梦魇中抽离，仰头望向天上一弯明月，喉咙突然血气翻涌。
他梦见阿姐了，梦见伽罗穆勒唤她阿婵。
心口针刺般的痛，伴随着没顶潮水般的怒意，胡狗竟敢唤大胤皇后闺名。
季庭之以为他气的是姜容婵要嫁给伽罗穆勒，实则不然。
姜云翊心中嗤笑，阿姐怎可能真愿嫁与北漠大君，可她大概会虚与委蛇一番。
她会对另一个男人笑，夸赞另一个男人乃大丈夫，与另一个男人并肩而立。
还是个颇有姿色的男人，伽罗穆勒这种不知羞耻的胡狗，定会使尽龌龊手段勾引她。
思及此，姜云翊便遏制不住怒火，他恨不能世上除了自己之外所有男人都丑陋不堪面目可憎，叫阿姐瞧上一眼便作呕，只能回未央宫与他日夜相对。
但这是纵使天子也做不到的事。
一宦官上前，强忍恐惧道：“陛下，方才季统领派人送了样东西，吩咐奴婢待陛下醒了呈上……”
是北漠王庭的探子传来的消息，季庭之没敢看，连夜送到御前，连陛下是否已歇息也不问，将烫手山芋给了御前宦官。
姜云翊转过头，目光沉冷得骇人，抽走那一小卷布帛，回到平日处理军务的案边，示意宦官下去。
他展开布帛，才看一眼便面容死白，僵在原处，突然手抖着翻来覆去地看，怕自己看错了似的。
这不是暗桩探听的消息，是魏无虞借季庭之手下传来的信，道：“民女伏惟陛下安，王师再不北上捉贼寇，殿下便要以身犯险行刺了，民女不欲将家师所传奇毒浪费于胡人饭食，望陛下速来。”
这是魏无虞辗转反侧一夜后递的消息，她怕皇帝真信了姜容婵要嫁给伽罗穆勒，往后会记恨姜容婵。
这信送出去后，魏无虞长舒口气，皇帝看见消息，想必会感动到痛哭流涕，毕竟有这么个假死在外还想着为君解忧的的臣子实乃不易。
姜云翊嘴唇发抖，捂住心口紧紧蹙着眉，呼吸都不顺畅了，右手紧紧攥着那布帛，恨不能把它揉碎。
他心尖涌出浓烈到粘稠的恨意，如果恨也有颜色，想必他此刻的恨是心头血般的赤红，每一分都是血淋淋的。
恨她为什么这样轻贱自己的性命。
阿姐的性命乃天下至贵之物，而他不过是个弑父杀兄的卑劣之人，他怎么值得她以身犯险。
恨她为什么不信他。
他早已不是当年被父皇百般忌惮，需要阿姐委婉求情打消猜疑的太子，他若无把握不会轻易开战，何须她冒险？
最恨的，是自己。
为什么不能现在就提剑杀了伽罗穆勒，为什么当初在金泉那般懦弱，不敢直面阿姐？
什么给彼此时间，什么打下北漠后她没有退路只能与他回去……通通是他想错了。
他以为，阿姐在王庭有死士暗中相护，不会有危险，谁能想到她自己寻死。
姜云翊呼吸急促，眼前反反复复闪过那日在金泉的情形。
他错了，他在金泉时，应该直接将她掳回来，哪怕她恨他骂他，发誓今生再不与他说话，也好过现在。
阿姐心里有大胤，他大可以将朝堂分给她一半，和她一同临朝，称无阿姐在身侧，他不能正常处理朝政，时日一久恐成亡国暴君。
阿姐会留下的。
只要他日夜不离地看着她，再也不犯蠢放她离开，他们今生今世就不会再分开。
为什么当初不敢上前握住她的手？姜云翊被铺天盖地的懊悔冲得喉咙一甜，险些呕血。
三日后，天子召定北关诸将领，道：“最后一批粮草已至，北漠休屠王三日前病重，其长子素来对伽罗穆勒不满，如今北漠王庭内讧，战机不可贻误。”
卫昇在此之前已从天子处得到消息，对于提前战期并无异议，其余将领也赞同，唯独名为李绥的老将面色不虞，想说些什么却对上帝王不容置喙的眼神，最终闭嘴。
*
王庭近来气氛凝重，伽罗穆勒被大贵族们逼问得颇为狼狈，一切皆因前线节节败退，呼延察受重伤，返王庭途中不治而亡。
谁也不曾想大胤士气如此高昂，回来的残兵将大胤士卒描绘得神乎其神：“他们的战车乌压压一片，黑云似的，那阵不知是什么阵，忽然绕到后方，我们身下的马腿被砍断，根本冲不上去。”
伽罗穆勒气得砍了不少动摇军心的蠢货，铁血镇压无法阻止恐惧蔓延，卫昇这几年比当年的陆氏父子还强悍，杀名在外，光是称号便令与其交过手的将领心生怯意。
更不必提，此次天子御驾亲征，无论何时冲阵，将士们皆能看见那面飘扬的旗帜，代表陛下与他们同在。
定北军不要命似的冲，箭矢如雨而下，其后便是挥舞如风的长槊，将北漠兵横扫下马。
为稳定军心，伽罗穆勒宣布将亲自领兵南下，原本驻守各要地的北漠军疲于应付大胤，难以抽出兵马，而各部原本就不满伽罗穆勒推崇中原规制的做法，此刻更是借机拿捏他，不肯抽人。
伽罗穆勒无暇收拾这帮贵族，将王庭中伽罗氏的精锐亲兵调出泰半，随自己一道南下。
离去前，伽罗穆勒不忘看望一番姜容婵，笑道：“阿婵即将生辰，我已为你选好礼物。”
姜容婵这些时日始终不曾松口答允嫁给他，好在态度似乎渐渐松缓，伽罗穆勒有了盼头，心里也没那么着急，只是出征前没能得到承诺，心中难免遗憾。
听见“生辰”二字，姜容婵眼睫微颤，不知在想些什么，十分勉强地扯起唇角。
“我颇为期待大君的生辰礼。”
她根本没有心思过生辰，待伽罗穆勒离开，冷着脸发怔，魏无虞在她身侧坐下，为她例行把脉，叹息道：“殿下近来忧思过度，对身子不好。”
“他怎会突然发兵？”
女子幽幽的声音响起，似是万分不解。
她还记得，前线紧急军报传来时，伽罗穆勒正厚着脸皮赖在这同她闲叙，彼时他脸上的错愕毫不掩饰。
伽罗穆勒在边境亦有斥候监视定北关附近的动静，此前却不曾得到只言片语，说明姜云翊是突然发难。
这不是他的作风。
一定有什么事逼他不得不提前出战，姜容婵蹙眉思索，半晌后道：“或许定北关中有内奸。”
魏无虞心提到嗓子，听她这么说心里舒口气，道：“你想这般多做什么？自古皇帝亲征鲜少有冲阵的，姜云翊不会出事。”
姜容婵嘴唇动了动，一句话没说，半晌后忽然道：“你莫要随意揣测我心思。”
魏无虞没忍住笑了，“行，我的好殿下，你一点不在意皇帝死不死，睡不着只是担心大胤那些个卫将军季将军李将军，就是不担心皇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头颅
姜容婵鲜少因她的玩笑而生气， 此刻却眉头微蹙，道：“莫要胡乱说生死。”
室内静默一瞬，魏无虞收敛面上笑意， 认真地望着她，道：“殿下，若陛下打进王庭， 要将你带走，你会走吗？”
“我不走，又能去哪里？”
“倘若你可以走呢， 倘若现在有个神仙， 可以治好你的病， 不需要陛下为你取心头血，你也能长命百岁，你愿意去一个今生再也见不到陛下的地方么？”魏无虞歪着头问。
“你总有这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姜容婵失笑， 可瞥见少女无比诚挚的目光时，那笑又渐渐散了，缄默良久垂下眼， “我不知道。”
魏无虞声音轻缓， 似引诱人深入幻境的妖精，“你可以安心回到云梦泽， 再也不用担心陛下会找到你，再也不用担心他会与你纠缠不休， 下辈子、下下辈子你们都不会再见。”
“你不要再说了，”姜容婵声音浅淡，打断了她，“我不知道。”
魏无虞蓦地一哂， “殿下喜欢他？”
闻言，姜容婵面无波澜道：“你小小年纪，哪里懂什么喜欢。”
“我就是懂，”魏无虞不服气，“你明知以陛下的性情，一旦再次得到你，看管你定比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你方才竟回答我不知道？”
良久，姜容婵才道：“你为何突然谈及这些？”
“因为我……我……”
魏无虞磕磕绊绊，两瓣嘴唇打架，说不出一句囫囵话，眉头都耷拉下来。
她头一回尝到沮丧的味道，她找了又找，就是寻不到师父口中的解药，难道是她没用么？还是说她寻的不够仔细，需要把王庭的地皮扒开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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