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防那些女奴发觉，魏无虞手中拿着一盏巴掌大的小灯，站在姜容婵身侧，彻底照亮银匣中物事。
“不是他。”
天子身边有可以替死的暗卫，其中不乏特意寻来的样貌相似者，可纵使匣中头能骗过旁人，却骗不过姜容婵。
眉短了几分，鼻梁矮了些，人中稍稍长了一点，下颌略锋利，不够温和。
她蓦地发觉，原来一直不曾忘记他的模样。
一滴清泪从眼角掉落，飞快顺着瓷白脸颊流下。
月渐斜，天微亮，姜容婵始终垂首对着银匣，时间久到魏无虞怀疑她成了哑巴。
“无虞……”她终于说话，“你可记得宝库寻此物的宫奴？她看起来可疑么？”
“瞧不出来什么。”魏无虞也想到什么，面色微变。
“你先前告诉我，王庭似有不少细作，或许那宫奴也是细作，”姜容婵眼睫轻颤，“他故意将此物送给我。”
她不声不响离开，留一具腐烂的假尸给他。
他恨，恨不能将自己的头颅送给她，恨不能用死去报复她。
天子痛到极点，怨到极点，竟和绝食的稚子别无二致。
你不要我了，我只能死在你面前，好让你悔不当初，让你回心转意。
姜容婵缓缓闭上眼，心中算着时日，从狼望谷到王庭急行无需太久。
再过三日，便是伽罗穆勒庆功设宴的时日，也是北漠最盛的节日之一，在他们的传说中，伽罗氏的先祖便是在这天打败狼王，获得勇士的称号，换来第一块水草丰美的放牧地。
届时全城飘满美酒的香气，无论王族还是部落贵族，一醉方休。
哪怕敌人的砍刀劈开同伴的头颅，他们也浑然不知。
天光大亮时，有宫奴道大君来了，姜容婵垂眸看向银匣，似透过这相似的面庞看谁。
她躺在榻上，僵直一夜的背放松下来，闭眼谁也无力理睬，魏无虞长叹口气，出去打发伽罗穆勒。
门外，大君面色铁青，却只好强行按捺脾气，低声道：“我命人查过，宝库昨夜当值的宫奴皆是壮年男子，没有你说的什么老女人。”
最见鬼的是守卫也见到一年迈女奴将银匣给了魏无虞，究竟是谁有胆子潜入宝库行窃？行窃也就算了，竟胡乱顶替旁人办差事。
魏无虞无奈道：“大君，宝库中的人是何方势力，本要取什么东西，殿下皆不在意，叫她神伤的分明是旁的事。何况此事本就瞒不住，银匣不过是一引子罢了。”
“大君，恐怕此事是有人不喜殿下，故意而为之，欲挑拨大君与殿下的关系，”魏无虞沉吟片刻，“大君仍旧心系外族女子，恐怕……”
她犹犹豫豫，见伽罗穆勒不耐，才道：“恐怕始作俑者唯恐重演先王旧事，过几日会对殿下不利。”
伽罗穆勒面色铁青，他自己便是异族女子所出，知晓顽固不化的部落贵族们对外族偏见多深。
原本，他想邀姜容婵三日后共赴宴饮，彼时王庭所有贵族臣工皆在，刚好能让他们认一认未来的阏氏。
姜云翊死了，她还能嫁给谁？
可现在看，他与各部矛盾愈尖锐之际，不宜让姜容婵露面，还要派人好生围住她住处，免得有刺客。
伽罗穆勒面色几经变换，道：“罢了，我还有些事，你侍奉殿下好生歇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相迎
临近宴饮， 伽罗穆勒却愈发心烦意乱，一则为了愈发寡言少语的姜容婵，二则为了王庭那些不识好歹的贵族。
这些人失去子侄， 本就对伽罗穆勒不满，如今节日将近，东西卫军的统领却迟迟不归来庆贺， 他们便四处散播东西卫军恐怕已碰上卫昇了。
伽罗穆勒怒火攻心，在寝殿内大发雷霆，怒斥此乃无稽之谈。
自登基后， 伽罗穆勒为防止亲征期间， 王庭有乱党余孽篡位夺权， 特意拨调亲兵，分为东西二卫，在王庭两侧游荡，他们如寻常牧民般逐水草而居， 并无固定的驻扎地点，唯有寥寥几位信使知悉他们的位置，一旦王庭有变， 东西卫得信后会即刻奔袭勤王。
东西卫犹如两支飘摇游离的利箭， 等待着一个机会，将敌人一击毙命。
对于大胤而言， 不知在何地的敌人比王庭精锐更值得忌惮，故而纵使当初陆小将军年少轻狂， 也不敢做出千里奔袭直取王庭的决策，唯恐被左右夹击。
大胤朝唯有一人敢做此抉择，便是姜云翊。
但没人能想到天子敢以身涉险，甚至冒着朝廷动荡的风险诈死。
风雪弥漫中， 远在王庭百里外的河流早已封冻，四周点缀着再普通不过的民居，除却呼啸风声，听不见任何动静。
经过一夜宿醉，所有人都躺倒在火盆旁，脸上荡漾着志得意满的笑，他们的大君杀了中原皇帝。
唯有角落里零星几人面色沉静，默默磨着刀，雪亮刀锋映着赤色火光，他们心底数着时间。
快到了。
他们真正效忠的君王快到了。
这些勇士机敏得很，他们不敢在酒里下毒，只能算准时间与所有人开怀畅饮。倘若伽罗穆勒在这，会发现这三位皆与丘林氏有关系。
“丘林朱安，你又是头一个醒的，”有人已经睁开眼，摇摇晃晃起身，仗着出身高贵，毫不在意对方乃副统领，坐下后拍了拍他肩膀笑嘻嘻：“又磨你那个破刀，你都随了舅舅入丘林部了，还死拽着那些平民玩意不放，这刀把都脆了吧哈哈。”
丘林朱安面色毫无不虞，淡声道：“你喝醉了。”
效忠于天子数年，他也学会了姜云翊那不动声色掩饰杀心的本领。
“知道了知道了，平时就你事多，总让我少喝点，我这就叫其他兄弟起来。”
那人欲起身，却发觉肩膀不知何时被死死按住，丘林朱安捂住他口鼻，雪亮刀刃从他后背穿心而过。
“这刀没有脆。”丘林朱安低低地说，此乃天子所赐，这些不识货的东西。
潺潺血流浸湿了丘林朱安身下皮毛，他起身，打算将那一整块狼皮扔出去，却在出帐的瞬间，于无穷无尽的苍白中望见一点墨色。
乌压压的，似一只愈发清晰的报丧的鸟儿。
其中有一人白马银鞍，眉目俊美神色冷厉，似从大漠的雪与血中淬出的刀，他不顾一切前进的姿态令人心惊，任谁来了都觉这是把不懂收鞘的刀。
丘林朱安怔住了，陛下与曾经召见他时不大一样，行事更为……独树一帜。
这已是极委婉的想法，倘若姜云翊在东宫时的师父在此，会毫不留情道：“急于求胜无视安危，处事偏激不顾国本，真是鬼迷心窍。”
待大军以碾压的姿态收割东卫军后，姜云翊抽空召见了在此地的细作，他心情似乎好了不少，重新披上那层天子雍容的皮，说了几句安抚人心的话。
西卫军那里有卫昇，自是不成问题，姜云翊翻身上马，拒绝了丘林朱安休整一夜的提议，继续急行。
这个季节，北漠的风堪比刮骨刀，久在边关的将士们习惯了，却担心陛下能否忍受，尤其此刻雪粒又飘起来，雪白马鬃与雪粒交杂，茫茫天地，竟如一块巨大的冰裹挟所有人。
天子始终紧抿着唇，神色严肃，不为外界恶劣的环境所动，直到将至王庭时，姜云翊忽然停下，他微微仰头，远处一缕缕烟冲天而起，被刮得四散。
如他所安排，卫昇先一步抵达王庭。
姜云翊身侧的副将喉咙发紧，喜悦充盈胸口，战功近在咫尺谁能不激动？副将望向陛下，却怔住了，眼前天子安静依旧，眼尾却发红，仿佛那里沉积了太多情愫难以倾泻。
副将心想，许是风吹得发红，谁在此时此刻会露出一副将落泪的神态。
先前陛下诈死回营，以最快的速度处斩泄露行踪的叛徒，李绥死相凄惨，所有武将皆看得清楚，以陛下杀人不眨眼的性情，绝无可能流露脆弱神态。
姜云翊缓缓抬手，示意所有人继续前行。
年轻的帝王收起方才控制不住露出的心绪，高扬的天子旗帜激起无穷无尽的士气，他一手握住缰绳，拔出利剑，剑锋直至北面城楼。
“取伽罗穆勒首级者，封关内侯。”
什么千秋功业青史留名，都是虚的，比不得天子一言九鼎给予的高官厚禄实在。
北漠王庭如同四面漏风的破屋，被突然造访的大军冲得摇摇欲坠。
城中到处都在起火，就连王宫也不例外，惊慌失措的奴隶偷偷拿者金银细软逃跑，唯恐秋后算账干脆点把火烧个干净。
被伽罗穆勒安排来保护姜容婵的护卫倒是十分尽职尽责，这三日不曾离去半步。
外面宫奴高呼胤朝打过来了，声音尖利到刺耳，魏无虞并非坐以待毙之人，干脆为姜容婵易容，打算将她伪装一番，先行寻个地方躲避。
城若将破，保不齐伽罗穆勒忽然想起宫里还有个女人能拿来威胁姜云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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