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毒之道，天下第一属罗良，”姜云翊淡声道：“他不肯入长安，便让法羡请他来未央宫做客，关在太医院三年五载，总能寻出好法子。”
“倘若寻不出呢？”姜容婵说话时并无半分遗憾。
一句话戳中皇帝痛处，他面色煞白，如同霜雪。
姜容婵太冷静，半点不在意身体，也不在意倘若有意外，留下他孑然一身该如何？
仿佛她来去都了无牵挂，不似他死也想同她睡在一个棺椁中，千秋万代。
姜云翊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吞下满腔怒火与涩意，有一瞬间恨她这份满不在乎的凉薄。
为何姜容婵不能自私些，开始惜命？
他可以为她杀父杀兄，不择手段，却从未要求过她以相同的方式回报。
最低的要求，便是她能长命百岁安稳无恙，偏偏连这个小小的恳求，姜容婵也不放在心上。
“寻不出？”少年面无表情，“那便命云关侯率军入山，这次我会下旨，命他速战速决，灭一小国而已，屠之又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入秋
姜容婵霎那眼神微变， 脱口而出：“你说什么疯话？”
她冷静些许，平心静气道：“那地方山林茂密，险峻莫测， 又极为排外，能摸到外围城邦已属侥幸，若——”
皇帝语气冷硬， 打断她劝解：“既然两条路都不行，阿姐想如何做？继续让太医院那群废物试没用的法子？”
周遭侍候的宫人垂头敛眉，皆听出天子怒意， 瑟瑟发抖。
姜容婵上前两步， 正欲张口， 却见少年眼尾倏然泛红。
他别过脸，手指却攥住女人袖口，愈攥愈紧，仿佛一松开， 手中衣裙变化作羽衣带着她飞走了。
姜容婵看不清他神色，垂眼望着袖口被揉皱的莲花绣纹。
“你小时候就这样，一难过就攥着我衣袖不放， ”她忽然笑了一下， “有次还将母后赐的纱衣揉破了。”
皇帝眼睫颤抖，喉咙堵得慌， 终于看向她。
“因为寿安姑母同我开玩笑，说长安的水又冷又硬不养人， 要劝父皇把你送回高阳。”姜云翊语气微顿，“你很开心。”
姑母素来爱开玩笑逗孩子，他不信寿安的话，却瞥见姜容婵眼底划过的期待。
“阿姐那时半点不留恋长安， 无论是物，亦或是人。”
皇帝眼神落在她脸上，幽幽道：“现在亦然。”
姜容婵唇角笑意烟消云散，欲将攥住自己衣袖的手指掰开。
那手指瞧着修长白皙如玉琢，真摸上去却硬得似铁。
少年察觉她动作，顺着袖口往上挪动几分，牢牢捉住手腕不放。
他由着女人纤细手指拨开弄去，只觉不痛不痒。
阿姐总归温柔，竟想不到用指甲挠他，或抠挖皮肉。
眼前不由浮现那情形，染过蔻丹的指甲在他手背抓出血痕，结痂落疤，留下难以消磨的痕迹。
姜云翊隐隐兴奋，心口愈跳愈快，渴望她用力。
僵持片刻后，姜容婵从少年不稳的呼吸中听出愉悦，索性放手，轻声道：“我若什么不在乎，现下不会身处未央宫。”
她猝然蹙眉，手腕被捏得隐隐作痛。
姜云翊好似三魂七魄被勾走一半，怔住后半晌不语。
殿外出现淅淅沥沥的雨声。
一层秋雨一层凉，今夜之后，长安秋意会更浓。
宫人开始走动，将琉璃窗闭紧，窸窣动静中，皇帝依旧缄默，沉静如石像。
终于，如风吹碎玉的声音响起。
“当真？”
他面色平缓，未等姜容婵回应，又道：“阿姐若在意我，便会答允我出兵西南。”
皇帝冥顽不灵的模样激得姜容婵眼前发黑。
早知他执拗，但没想到做了几年皇帝后会变本加厉。
她紧抿着唇，屏退宫人后，才道：“耗费国库民力只为一个不确定的解药，同古之帝王渡海赴蓬莱求仙丹有何区别？”
“大胤有一十三部，共一百零三郡国，天下并非只有你我二人。”
姜容婵始终垂眼，刻意不去看皇帝神色。
左右他不会痛快，无非是黑着脸。
良久，她听见一道轻得飘渺的声音。
“阿姐，在我眼中，天下本就该只有你我。”
姜容婵愕然抬头，被姜云翊眸中神色惊住。
那份偏执似化不开的浓墨，点在瞳中，又因皇帝的理所当然而无比坦荡的暴露。
“苍天视众生如蝼蚁，帝王家也不例外，甚而更为残忍，赢了才能活，输了只能去死，”少年嗓音轻浅，“阿姐，生有何益？”
姜容婵手指微蜷，喉咙发酸，没想过会从他嘴里听见这番话。
当年夺嫡，谁都跃跃欲试，抢得你死我活也乐在其中，九五之尊的宝座谁不想要？难道姜云翊便不想么？
“若没有阿姐，独活当真无趣，”少年离得愈发近，唇瓣凑近她耳朵，热气裹挟低低的声音钻进去，“可谁教我遇见你了，每每同阿姐待在一处，便觉做太子委实好。”
“好便好在随口便能将王兄们打发走，他们轻易看不见你，那些恶心的目光就不会落在你身上。”
他低低地笑，“阿姐以为我想做皇帝，终日同蠢货打交道，为我根本不在意的东西劳心劳力？”
“可若不做天子，他们就会把你抢走，”皇帝闭了闭眼，“若不尽心朝政，做了亡国之君，你该怎么办呢？”
先帝后宫中的齐婕妤是前朝皇后，因她生得太美，被攻入皇宫的将军特意送到先帝面前。
姜容婵浑身僵硬，有只手反复磨挲她腰侧，摸得人头皮发麻。
可耳边皇帝的絮语更令她想夺门而逃。
“为了阿姐，我愿意忍受旁人，即便他们时常让我觉得恶心至极。”少年嗓音中忽然掺杂疑惑，“可阿姐为何这般在乎他们？”
在意那些喋喋不休的朝臣，在意宫里的内侍婢女，甚至在意素未谋面的人。
“他们的命有那么重要么？也值得你张口？”
姜容婵腰间那只手愈发用力，快握得她难受时倏然松开，摸索着覆在她小腹。
温热手掌隔一层布料，揉着发凉的柔软肚腹。
遥遥望去，温情脉脉，似在尽心尽力减缓女人身上不适。
姜容婵被他揉得浑身酥麻，像炸毛的猫想离开，却被另一只手摁在原处。
皇帝牢牢将她定在怀里，声音忽然刻毒，呢喃道：“阿姐知不知道，你每次为谁求情，我就恨他几分，盼他去死。”
谁让他抢走她的注意，分走她的目光。
所有出现在姜容婵身边的人，都可能把她带离他身边。
都该去死。
但能让姜容婵分心的人太多，数不胜数，比天上的星辰还要多。
“你在意的越多，分给我的就越少，我恨不能天下所有人都灰飞烟灭，只剩下你我。”
姜云翊慢条斯理道：“阿姐想拿天下为重劝我，全然无用，因为我根本就无所谓。”
“你……”姜容婵仿佛不会说话，哽住许久。
疯子毫无常理可言，根本不能以常理劝告。
她嘴唇发抖，却听姜云翊忽然妥协道：“阿姐若今日想不明白，不若慢慢想，现下先去歇息。”
姜容婵木着脸，她现在哪里能睡得着。
眼前少年突然收敛神色，又是一副乖巧含笑的模样。
分明好事，却又万分诡异。
姜容婵只怕哪句话又惹到他，颔首后躺在榻上，强迫自己闭上眼。
*
“殿下近日未曾睡好？”
祝久望着姜容婵眼下淡淡乌青，不由皱眉。
他思索一番，“可是近来又做噩梦了？臣这里有西域那边的安神香，或可一试。”
姜容婵摇头，迟疑道：“我近来未曾做过噩梦，只不过因为……”
她紧抿着唇，自从皇帝那夜将所思所想暴露无遗后，他便再也不遮掩独占欲。
夜里不再叩殿门，若被拒之门外则索性翻进来，径直钻进她帐中。
连续十几日，她深夜睁眼，一抹颈侧胸口便是湿漉漉的舔咬痕迹。
黑黝黝的帐内，甚至不知姜云翊是否还醒着。
无论何时醒来，她都觉被一双眼睛暗中观察。
索性动也不动，继续睡下去。
昨夜强撑清醒，她终于听见姜云翊起身的动静，旋即便是唇舌碰着肌肤的温软触感。
姜容婵呼吸一滞，却并未出声。
“阿姐醒了？”
她以为他会羞涩停下，没想到少年平静道：“我想点上灯烛，可以么？”
帐内暖意融融，外面秋风却拍在琉璃窗上，那动静时刻提醒姜容婵。
已是秋日，无论皇帝用什么理由，也不能留在这里。
“你先下去，”姜容婵屈膝想把他踹下榻，“趁人熟睡做这种事，是哪个采花贼教陛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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