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紧抿着唇，“时间过去太久了。”
话音未落，她手腕便被猛地攥住，眼前少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只有这一句话么？”
姜云翊唇色发白，等了许久，她只有这一句敷衍的回应。
姜容婵第一次碰着他头发时，他脊背都僵直了，仿佛抵着脑袋的不是少女柔软手指，而是一柄刀。
心里软成一团水，在肚腹里晃荡，原来喜悦到极点时身体内会隐隐作痛，随时恐惧狂喜的离去。
还有几分得意，阿姐只待他这样好。
人生难得有只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像他的真心只属于姜容婵一样，她的真心也只属于他。
阿姐刚刚入宫时，他费了许多时间才叫她敞开心扉，待他温柔。
原先那样疏离谨慎的人，也会替他梳头发，亲昵道：“我给你备了几根新的发带，同我衣裳的颜色一模一样，下次出宫给你换上。”
皇帝攥紧那根腰带，指节攥得隐隐作响。
他深吸口气，以为出口时能平静些，却事与愿违，眼皮忍不住抽搐一瞬。
“凭什么？”
“就因为他母亲是你的姨母？所谓血脉真的那般重要？”
“重要到你可以随意将我的东西，绕在旁人身上。”
姜容婵瞥了眼腰带，多年前开始，织室做她衣裳时，便习惯依吩咐用边角料做一根发带来，也没有问过缘由。
现下她回宫，织室仍旧没忘这习惯。
皇帝也用不上发带了，她压根没想过将它送出去。
可眼下姜云翊气得脸色时红时白，姜容婵将解释咽了下去。
她有些无力道：“我下次也为你束发。”
姜云翊闻言脸却更僵，“不必了，阿姐。”
他闭了闭眼，根本不是这一根两根绸带的事。
问题分明在于，突然冒出个人，要抢他的位置。
姜容婵心里的位置，比皇位还要难得。
半晌，姜云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看似心平气和许多。
等寻到苍国，他一定要亲手杀了夏侯瑛。
挖他的眼，割他的舌。
眼前浮现夏侯瑛血肉模糊的样子，皇帝脸上笑意愈发明显。
“阿姐，我帮你穿好衣裳。”
姜云翊垂下眼眸，果真替她将衣裳一件件穿戴整齐，又将层层叠叠如烟罗的裙摆理好。
他引着满脸疑惑诧异的女人到铜镜前，拿出脂粉，一点点遮掩露出的吻痕。
待姜容婵回过神，望向铜镜中自己端庄模样，不禁有些恍惚，以为方才的一切是在做梦。
身后的少年语气也恍若什么都没发生，一如既往的温和。
“阿姐，我们一道去见母后。”
*
“出去！”
几乎在看见皇帝的一瞬间，太后便怒不可遏地咒骂。
旁边的姜容婵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至于劝，更是无用，反倒容易激得这两人互相口吐恶言。
“堂堂天子，翻墙进长乐宫，简直可笑荒谬！”太后气得发抖，“如今竟堂而皇之出现在长信殿，哀家召的是阿婵，与陛下何干？”
姜容婵眼皮一跳，想让太后少说几句，今日皇帝满腹怒火，招惹不得。
“叨扰母后，是朕的错。”
少年语气温和有礼，让姜容婵松了口气。
下一瞬，她脸色便僵如冰块。
“母后将朕还未大婚的皇后锁在长乐宫，不允朕与她相见，恐怕不妥罢。”
太后手指着笑吟吟的皇帝，“你！你——”
望着姜云翊淡然的脸，太后语无伦次：“无耻，简直无耻至极，先帝在天之灵该震怒。”
“死人想什么，与朕有何干系？”
皇帝语气平静至极，但每一句都不可能是冷静时会说的。
姜容婵终于笃定，他根本没有消气。
无须姜容婵再劝解，太后被皇帝疯了似的话惊得半晌无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母后若再对朕紧闭宫门，”他顿了顿，唇角上翘似在开玩笑，“朕只能以为，母后于长乐宫密谋天子不可知之事，至于同谋……”
皇帝微微眯起眼，似认真思索，指尖敲了敲桌案，恍然道：“除了对朕满腹怨言的张家，想必没有旁人了，或许还有徐家……”
太后捂住心口，气得嘴唇颤抖，徐家是她弟妹母家。
还没说什么，一顶“谋反”的帽子便扣了过来。
姜容婵捏了一把皇帝手腕，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对我不痛快，何必迁怒。”
“阿姐想错了，”皇帝唇角仍旧上扬，在太后看不见的地方反手握住她指尖，“我早有此意。”
他慢声道：“我平素忙得很，哪怕能随意进出长乐宫，也不能时刻陪着你，正合了阿姐的意。”
姜容婵思索片刻，已经入冬，他恐怕要忙着处理边境被北漠时不时骚扰的麻烦事，不能像今日这般，白日里突然出现。
她缓缓颔首，没注意到皇帝脸色沉了下来。
太后终于缓过神，脸色颓败却不减分毫，命女官将准备给姜容婵的东西奉上。
是一块加持过的玉牌。
先前每年冬日姜容婵身子便格外差，动不动咳嗽发热。
皇后因抚养她便多关照些，入冬前后总会送来一枚保平安的东西。
姜容婵谢过太后，便听见皇帝平静道：“既然无旁的事，朕同阿姐回去歇息。”
一句话下来，太后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姜容婵起身，略歉疚道：“母后，儿臣下次再来看望。”
刚踏出长信殿，便听见里头一声巨响，像有人在摔东西。
皇帝面色不变，攥紧身侧女人的手，温声道：“怎么这样凉？”
“你为何要在太后面前……说得那般直白？”
姜容婵抬眸，呼吸急促道：“你分明就是余怒未消，明知她不能接受，故意——”
“我实言相告而已，”姜云翊打断她的指责，“阿姐以为我在气她？我没心思在无关紧要的人面前耗费时间。”
“就连椒房殿，我也已经命人修整过。”
将张寒月用过的陈设通通换了，墙壁用香料重新刷过。
马车内分明宽敞，姜云翊却黏在姜容婵身侧，手指慢慢磨挲她腰肢。
“阿姐，想不想随我看一眼，”他语气微顿，“你以后的寝殿。”
少年嗓音温和，偏过头用唇瓣蹭着她鬓角。
“阿姐想必会喜欢的，不若我们今夜宿在那，试一试是否需添什么？”
姜容婵终于发觉何处不对。
她撩开车帘一角，望见外面宫道。
马车已经离开长乐宫，这是去往椒房殿的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来客
马车停在椒房殿前， 却迟迟没有人下来。
姜容婵脸色发青，盯着笑吟吟的皇帝半晌不语。
“我要回去。”
皇帝面色不变，道：“阿姐今夜不愿宿在这儿， 看一眼也好。”
姜容婵呼吸有些不顺，“既然是椒房殿，我来做什么？”
“我们明年春大婚。”
少年语气平静， 仿佛在说一件早与她商定好的事。
他伸手握住她手腕，温声道：“阿姐今日心情不好么？怎的对将来居所也毫无兴致。”
姜容婵试着挣脱，但他手指铁似的牢牢箍着她。
她抿唇， 望了望天色后犹豫一瞬， “我只看一眼， 戌时前回去。”
“自然，”皇帝唇角上翘，“现下还早着呢。”
姜容婵本就没心思细看，只是草草扫了几眼外殿， 听见有宫人怯生生道：“殿下，内殿的屏风上用云母宝石镶嵌出湘夫人图，奴婢可以引殿下进去瞧一眼。”
姜容婵刚想说不必， 便见那宫人似在止不住地发抖， 余光恐惧地打量皇帝脸色。
她默然一瞬，定是栾平提前告诉这群宫人， 务必让她喜欢椒房殿。
“湘夫人？”姜容婵语气和缓，温声道：“你懂楚地神话？”
“奴婢略懂一些， ”宫人垂目，恭谨回应：“少府那边说高阳习俗不同长安，命椒房殿的宫人务必仔细注意着，奴婢便多了解了些楚地传说。”
话音落下， 姜容婵便在一面十二扇屏风前站定。
她哑然，眼前是一幅山水图。
朦胧晨雾中浅蓝色的山，烟波浩渺的水，都不是长安惯见的景色，其间飘然而立的神女倒是衣着颇为眼熟。
与其说是湘夫人，不若说是她。
“阿姐喜欢么？”
少年笑吟吟地问，饶是对面不说话，也看出她极为喜爱，于是手指轻轻敲了敲屏风，随着几声闷响，他嗓音轻柔道：“此物颇为牢靠，阿姐若喜欢，下次可以——”
姜容婵脸色骤变，猜到他要说什么，没忍住双眸睁大瞪了他一眼。
“阿姐为何这般恼怒，我的意思是，可以养只猫儿狗儿解闷，也不怕碰着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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