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喉咙发紧， 摸着简牍的指尖顿住，神色不由怔怔的，像仰视神龛内玉像。
“表姐， 劳烦你来一趟， ”他抿唇， “是否我先前去广阳殿太多次，引得陛下不痛快了。”
姜容婵微叹口气，皇帝的厌恶也太过明显。
她摇了摇头，安抚道：“岂会？你为我的事编纂册子， 废寝忘食，连发冠也来不及束起，陛下只会感念你功劳。”
夏侯瑛苦笑， 表姐真是把他当三岁小儿哄。
他颇为无奈地摸了摸发尾， 青丝只用发带束起，并未编成小辫， 一连几日他都是中原少年打扮，哪曾想表姐压根没注意到。
“表姐， 陛下当真会放过我么？”他喉咙一阵阵酸涩，望向满脸温和的女人，忽然眼圈一红，“我身边熟悉的面孔， 有许多都……忽然不见了。”
姜容婵缓缓蹙眉，“何意？”
冷宫是高墙圈起的连绵殿宇，她踏入夏侯瑛居所前，还瞧见许多年逾半百的妇人正三三两两劳作，按着云苓给的消息，这些都是抚养夏侯瑛长大的恩人。
这不是都活的好好的？
夏侯瑛眼皮倏然狂跳，似是想起什么极为可怖的事。
“不是原先那些人了。”他呼吸急促，“前段时日，阿姐赐给我一盘糕点，我想着送给带我长大的李娘娘，一时忘了里头掺杏仁，她分明吃不得此物，却面不改色咽下许多。”
“你记性素来颇佳，怎会忘了呢？”姜容婵轻声道，“你先前便开始怀疑，故意拿糕点试探。”
夏侯瑛紧抿着唇点头，瞳孔轻颤，“我先前以为自己被陛下吓出了癔症，但熟悉的人被换了，总归能感觉到。”
分明是一模一样的五官皮囊，甚至身形，可笑容眼神都有微妙差别，时常流露出冰冷的监视目光。
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回到那日，对面一个陌生人，顶着朝夕相伴十余载的皮囊，笑吟吟吃下一枚又一枚原本足以令她窒息而亡的糕点。
这样的陌生人不止一个，会动会跑会盯着他一举一动，甚至半夜三更也在他附近徘徊，不知何时会破门而入。
姜容婵脸颊僵硬，没想过皇帝会把暗卫放在冷宫，哪怕是忌惮怀疑夏侯瑛，也不至于下此等血本。
想当年，东宫麾下有此等本事的能人异士，都被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她望向夏侯瑛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怜悯，倘若她一觉醒来，发觉云苓换了个人，恐怕会惊骇至夜夜难眠。
事已至此，姜容婵沉默一瞬后道：“他不会动你。”
她想，在苍国使臣离开前，皇帝绝不会动夏侯瑛一根手指头。
话音刚落，姜容婵倏然怔住。
面前少年眼尾晶莹，似盛了一滴泪珠，慢慢地，那滴泪划过他腮边。
“表姐，我很怕连累你，”他喉咙发哽，“你每次保证我安危时，神色总归惴惴不安，有些勉强犹疑，表姐也害怕陛下么？”
姜容婵一怔，温声道：“莫要多想。”
倘若说怕，倒是有些。
并非怕皇帝对她做什么，而是怕皇帝控制不住对旁人使出什么残忍手段，她根本拦不住。
她的语气掺杂太多犹豫，话音刚落，面前少年便倏然站起身。
仰头望向他时，姜容婵才蓦地发觉，他竟是一袭挑不出错处的长安公子打扮。
只是缺了行走时叮当作响的组玉佩。
恰巧，皇帝还是太子时，也不喜佩玉，他嫌那东西麻烦。
姜容婵晃神的一瞬，那道人影已越过案几，到了她面前。
颀长身形投射下的阴影笼罩她，却不似皇帝那般有压迫感，轻微晃动的瘦削身形叫人一看便心生怜惜。
“砰”一声，是双膝倏然跪地的声音。
“表姐，今日一见后，除非使臣至长安，你都不会再见我了，对么？”
他眼睫轻颤，心知肚明姜容婵想靠着少与他相见，勉强安抚皇帝，好让皇帝维持心绪平静。
“表姐觉得，这是在保护我。”少年轻声呢喃，脸上带着几分稚气的不解，“可陛下当真会就此放手么？未必罢。”
“我在冷宫时，听闻欲做表姐驸马的男人皆下场凄凉，”他顿了顿，“可我只是欲依附表姐，甚至从未提及男女风月事，陛下竟也无法忍受。”
“久而久之，或许表姐同旁人说上几句话，多看旁人几眼，陛下也受不了，只能永远待在一方殿宇内，由他一人欣赏。”
面对姜容婵时，夏侯瑛偶尔会升起隐秘的欲望，希望表姐只喜欢他一人，却也不过转瞬即逝，更多时候，是如同仰望神像般仰望眼前的女人。
他委实无法理解，皇帝那近乎荒谬的独占欲。
人心注定是分散的，不止给爱人，亦有亲朋好友，怎会毫无保留地给予一人。
但他又恍惚间觉得，宣室殿内端坐的天子的确将心毫无保留地给了表姐。
爱之深则恨之切，天子舍不得恨表姐，只会将恨倾倒在他身上。
夏侯瑛脸颊抽搐一瞬，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他从一开始寻上姜容婵，只为了活命，他惯会讨好谄媚，全然可以选择投向皇帝，甚至帮皇帝蛊惑引诱她。
然而，看见她第一眼起，他便再不会作此抉择。
夏侯瑛猛地睁眼，直直望向她，心跳快得头晕，眼前的女人美得像乳母口中庇护山林的神祇，据说那位神祇包容一切，怜悯一切。
山神的肩头有只昼夜鸣唱的鹂鸟，鸟儿为躲避苍鹰的利爪，请求永生永世为神唱颂歌，换取她的庇护，她答允了。
幼时听见这传说时，夏侯瑛觉得那鸟很蠢，现下却换了想法。
他也愿做那只鹂鸟。
就是不知表姐是否会答允。
姜容婵被他所言戳中心事，一时怔愣，并未注意少年瞬息万变的复杂脸色。
眼前少年生得着实秀丽，垂下眼睫时楚楚可怜，眼睑处不知何时多了一粒小痣。
和皇帝眼睑处的痣颇为相似。
她一阵恍惚，指尖轻轻碰到那颗痣，墨在指腹晕开几分。
原来如此，是故意点的。
姜容婵紧抿着唇，心中划过一丝荒谬，倘若是寻常她或许会轻声斥责他胡闹。
但偏偏……刚听闻皇帝近乎蓄意恐吓地将冷宫女人换作暗探，她只觉夏侯瑛是吓疯了，开始病急乱投医。
“阿姐，”少年嘴唇微动，“我一直很羡慕陛下，可以这样唤你。”
姜容婵张了张口，想让他往后还是莫要这样喊，免得被皇帝知晓，嗓音却被倏然落下的泪堵住。
“使臣走后，我会被赐死么？”
她沉默一瞬，捏着帕子的手抚过少年脸颊，低声道：“不会的……”
剩下的话未说出口：我会派人送你离京。
少年纤长白皙的手指抬起，想握住她手腕，却在将将触碰时指尖痉挛一瞬，颓然放下。
“在你眼里，只有陛下可以这样唤你么？”夏侯瑛轻微的叹息格外刺耳，“”
仿佛未曾听见他的话，姜容婵手指也不曾停顿一霎，撂开湿润的帕子后，看着那低垂的眼，轻轻摸了下他的脸。
钟媪前段时日求见她，瞥见殿内的夏侯瑛，不住地叹道：“这鼻子，和苍侯真像啊，比殿下还要像。”
盯着少年高挺鼻梁，她蓦地笑了一声，这装作可怜的模样，倒更像姜云翊的同胞兄弟。
见她唇角勾起浅淡的笑，不似厌恶，少年顺势偏过头，眼眸只倒映着她一人身影，嗓音有些哽咽。
“左右我不能长在表姐身边，只私底下唤几声罢了，陛下何至于那样霸道，你是他的皇姐没错，却不止是他一人的阿姐。”
少年暖褐色的瞳仁似水濯洗过的琥珀，澄澈到让人无法拒绝，嘴唇微动道：“阿姐，疼我。”
一缕冷风顺着门扉灌进来，吹得人后背发凉。
姜容婵忽然想起，门似乎半遮半掩未曾上锁，正欲起身唤云苓，却听见身后一道冷冽如寒霜的声音。
那人似笑非笑，语气却尤为森冷，轻言细语地问：“皇姐，你在做什么？”
“皇姐”二字语速极慢，似将这生硬称呼打碎后强行咽下去，划得喉咙鲜血淋漓。
姜容婵脸色僵住，忽然不敢转头看。
随着玉佩相击声，一道身影猝不及防闪至她身侧，猛地扼住跪着的少年咽喉。
皇帝习过武，一只手死死摁住不断挣扎的活物，垂眸居高临下盯着自己慢慢用力的指骨，倏然放开后又猛地收紧。
很少有人知晓，皇帝打猎时，喜好折磨垂死挣扎的猛兽，直到猎物流干最后一滴血。
姜容婵回过神，又惊又怒望向姜云翊，意识到自己过分剧烈的反应激得他更为恼怒时，嘴唇微颤道：“你放开他。”
“阿姐，我不杀他。”姜云翊笑吟吟的，手上猛地又用了几分力，“他还有用。”
他垂下眼睫，盯着她苍白唇瓣，温声道：“我只是有点儿生气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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