荥阳王看起来却并不上心。
他这样的反应在魏帝的预料之外。荥阳王对上父亲诧异的眼光, 淡淡一笑, 毫不掩饰眼底的讥讽, “陛下时常梦见她, 可见陛下对她念念不忘。但儿子, 早就不记得她是什么模样了。”
魏帝脸上的表情僵住。
魏帝于荥阳王而言不是什么好父亲, 同样的, 对于荥阳王来说，甘秾也不是什么好母亲。
“儿三岁那年便离开父母身边了。”荥阳王脸上的笑不曾有什么变化，如同再不会有波澜的死水。
魏帝是个狡诈功利小人，甘秾则是懦弱贪婪的女子。这两个人，荥阳王都深深的憎恶着。
“儿还有政务未曾处置，先行告辞了。”荥阳王不欲再同魏帝浪费时间，朝自己的父亲一拜之后，大步而去。
然而虽然面上风轻云淡，可他的步速却很快。好像是要逃离什么不堪的记事物似的。
对于荥阳王来说，最不堪的，便是他当年的回忆。他以为那些旧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早该在他的脑子里被模糊了，然而今日魏帝提起甘秾之时，他这才意识到，原来童年的记忆他一直不曾淡忘，过去的一幕幕都存在于他的回忆之中，直至今日，他还能清晰的回忆起甘秾跪在魏武帝脚边摇尾乞怜的模样，能够想起自己的母亲提着刀一边流泪一边向他走来时眼中的绝望与狰狞。
退出甘露殿那一刻，他用力的闭上眼睛，像是想要借此将那些不快的回忆从脑子里驱除出去。但是却有一个人的笑声蓦然在他脑子里想起。
那是甘棠。
十余岁的甘棠还没来得及前往许国，也还不曾成为世人口中倾国倾城的祸水。她被关在太极宫中阴暗的角落中，却依然高傲得朝着还年幼的荥阳王笑，曼声骂出那两个字：废物。
甘棠十四岁亡国，二十六岁出现在许国，中间十二年的岁月里她身在何方，没有人知道。二十六岁对于一个男子来说，是最好最适宜建功立业的年岁，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却已经太过年长。
二十六岁的女子大多已经嫁做人妇，生育了好几个孩子，在抚育子嗣与侍奉丈夫的琐屑之中，女子们慢慢的衰老枯萎，就如同春末的花朵一样。
可是甘棠不同，这位曾经的晋国公主在她二十六岁的时候，风华正好，一出现在许国便惊艳了天下人。
之后数十年，是属于甘棠的时代，一个荏弱娇媚的女人，以一己之力挑动天下霸主之间的纷争，中原大地战火纷飞，曾经与虞氏一同分割晋国的许国与姜国先后灭亡，齐国楚国在战乱之中元气大伤。世人都震惊于这个女人的可怕，她的名字被传遍九州四海，人们说她堪比褒姒妺喜，她与那些帝王将相之间亦真亦假的故事被世人口口相传，她二十六岁之前的人生却因为太过安静，反而无人在意。
陪伴在二十六岁之前的甘棠身边的人，是荥阳王。是当年那个还孱弱爱哭的孩子。
“你的父亲不爱你、你的母亲不要你，所以你看哪，你只能来到我身边。”记忆中那个蓬头垢面却目光锐利凛冽的女人是这样笑着对他说道。
“站起来！不许哭！你流着我甘氏的血，绝不可以就这样死了！”
“甘氏的人都死了……你的母亲？呵。”
“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就是你。我不保护你，还能保护谁？我不将希望寄托在你身上，还能寄托在谁身上？”
“想要离开这座皇宫吗……我也想。所以要活下去，努力活着，说不定哪一天就有机会。”
那个女人的声音不断的浮现在脑海中，曾经被荥阳王深埋的记忆，在此刻不可控制的翻涌。他闭着眼睛，风拂过面颊时的温柔，就好像那个女人的指尖。
可那个女人根本不温柔，甘棠以棠花为名，却是一柄淬毒的剑。
她是骗子，她和他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她根本不将他当做亲人，她也从来没有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过，她离开太极宫的时候，是独自一人。她抛下了和她相依为命的孩子，之后去闯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如今已经成年的荥阳王再也不是那个会跟在姨母身后哭喊的可怜虫，但当他想起当年这些回忆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的会赶到一阵茫然，不知天地浩瀚，他该何去何从。
他喜欢将自己打扮成女人的模样——或者说，是喜欢将自己打扮成他想象的甘棠的模样。甘棠曾经抱着年幼的他，追忆晋国还存在时，甘氏皇族的生活。
她说，那时皇宫里的女人都喜欢穿着颜色艳丽的衣裳，蜀地来的锦缎是最让贵女们青睐的衣料，南海的珍珠点缀在她们的裙摆，西域来的名香缭绕于袖间。她们总爱梳着高髻，髻上不用太多珠玉装饰，而是以大朵的花卉点缀发上，大方端庄是晋国时代长安贵女的特质。
那时甘棠隐藏在太极宫中，抛弃了姓名，伪装成卑微的宫奴，甚至抛弃了自己的容貌，用炭灰、泥土抹在自己原本细腻白皙的面容上。还是孩童的荥阳王伸手抚摸她的脸，在心里想象着她洗净污秽，重新披上那身华服时的模样。
“姨母一定是个很美丽的女子。”孩子的话语稚嫩而认真。
甘棠愣了一下，并没有羞涩，“是啊。”正如她所说，大方端庄是晋国贵女的特质，她即便伪装成宫奴，可眼神却还是那样的高贵凛然，她大大方方的承认自己昔年的美貌，不带半分的赧然。
长安的月光清冷，无论太极宫中的主人是姓虞还是姓甘，都一样会被它所照耀。月下甘棠的眼睛明亮，像是有永不熄灭的火焰燃烧着。年纪还小的荥阳王看不懂这样的眼神，他只是预感到他或许早晚有一天会失去他，于是他将头埋进她的怀里，默默抱紧。
甘棠和他是完全不同的性格，和甘秾更是截然相反。甘秾最终没能离开太极宫，她死在了这里。她与甘棠是同父的姊妹，流着皇族的血脉，可是迎来的命运却是如此的不同。
之前荥阳王嘴上说着不在意这个母亲，可是在走出大殿之后，却还是会忍不住心疼。
绝对不能成为甘秾那样的人。这个信念一直存在于荥阳王的心中，是他这些年来一直不停往上爬的原因。
现在他已经成为了这个王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了，接下来该做的就是……他回望甘露殿，眼神深沉。
甘棠教过他，拥有野心并不可耻，野心勃勃的人有时候才能走得比常人更远。
“是时候该动手了。”荥阳王轻声吩咐自己身边的宦官。
宦愣了一下，不确定的看向照华殿的方向，“需要与贵妃再商议么？”
“不必了。”荥阳王摇头，“那是个麻烦又拎不清状况的女人，而我们……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
宦官不解的看向荥阳王，不明白为何还很年轻的荥阳王要说出这样的话。但荥阳王只是看向远处，目光疲倦。
第102章 第一百零一章
◎在这里，他即将迎来自己最后的结局◎
在宁玉珈被困青玄宫这段时间, 除了谢湫之外，还有一位时常前来探望她的人，那便是西昏侯池欶。
宁玉珈对与西昏侯的见面倒并没有那样排斥, 不至于刻意藏在门后不肯见他。西昏侯若是来了, 她也乐意与之共饮, 但也还是会忍不住告诫西昏侯，以后尽量少与她扯上关系。
她知道她身陷甘露殿那一次, 缪四娘没能帮她传话给赵国夫人, 后来是西昏侯冒死前往中宫，替她说动了赵国夫人。
西昏侯的恩情, 自然值得宁玉珈感激, 但西昏侯的处境，也容不得宁玉珈乐观。
那日甘露殿内, 皇帝被宁玉珈气至昏厥，紧接着宁玉珈便被正笃带到了青玄宫。甘露殿前的臣子见事情闹大，一个个都自行散去，而西昏侯也趁着无人顾及他的时候, 回到了安定宫中。
之后数十天，魏帝虽然醒转，但似乎是因为病重的缘故, 迟迟不曾宣布要如何处置宁玉珈。曾经帮过宁玉珈的西昏侯也暂时没有受到宁玉珈的牵连。
这是好事, 但这样的幸运不会保持太久。
西昏侯并没有太在意宁玉珈的这些劝告, 他也知道自己或许将要面临的危机。但是, 他原本就是看轻自己这条命的人, 生与死对他而言, 都是不重要的。
他依然每隔一段时间会来青玄宫探望宁玉珈, 他对宁玉珈的感情不像是谢湫那样暧昧不清。宁玉珈于他而言就是朋友, 他们可以坦坦荡荡的一同畅饮，相互倾诉。这样的关系足以让谢湫羡慕。
偶尔有些时候谢湫会与西昏侯结伴而行，一同来青玄宫找宁玉珈。最近一段时间宁玉珈对谢湫的态度已有所缓和，若是谢湫与西昏侯结伴而行，宁玉珈也会在见西昏侯的同时，顺带的见一见谢湫。
今日，谢湫在前往青玄宫的时候和往常一样，选择了与西昏侯同行。然而在到达青玄宫的时候，情况稍稍有变。
青玄宫内不能纵马，不能乘车，因此两个人只能下了车之后缓步慢行。宁玉珈的住地是在青玄宫的深处，需要穿过不少拜殿。谢湫与西昏侯都不信神仙，也无心去参拜谁，然而走到一半，西昏侯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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