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与甘秾的见面，缪娘都这样安静的听着对方倾倒苦水，而后佯装体贴的安慰她。
年少的缪娘起初很是嫌恶这个女人，后来渐渐的开始同情，最后她觉察到了几分不对劲。甘秾不对劲。
甘秾的绝望，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寻常妇人该有的程度，她每日反复说起的不过是高墙中的寂寥，对自己儿子的思念，可她心中藏着的，却好像远远不止这些。她如同一个溺水者，而缪娘是她生前最后一个看着她挣扎的人。
“谢谢。”有一天，甘秾忽然对她说出了这两个字。
缪娘怔住。
“我的丈夫，不是一个什么好人。长安也不是什么好的地方。”甘秾眼睫低垂，话语幽冷。
缪娘顿时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那个在她眼中一直愚蠢懦弱的甘秾，其实什么都知道。
“我有个妹妹。”甘秾轻声说，接着又猛地摇头，“不，我有很多妹妹，只是她们一个个的都死在了亡国的时候。其中有一个，叫阿棠，我最后一次见她时，她和现在的你年岁相仿……”
她一边小声说着，一边离开。那些陈年旧事以及故国的辉煌，除了她之外，再无人知。
不久后，她听说甘秾死了。
甘秾是忽然暴病的，在收到死讯的那一刻，她吓得摔坏了手里的钗子，披散着一头长发跌跌撞撞从闺房冲了出去。
没有言语可以形容她那时心中的恐惧。
甘秾死了，是被她害死的？
是被她害死的。
一定是她。她想要做南阳王妃，她想要做皇后，她想要抢走那个女人的位子，所以那个女人死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难过，在甘秾死去那天，她像个疯子一样嚎啕大哭。
**
若干年后，已经成为了皇后的她再回忆起甘秾的时，脸上只剩下苦笑。
她没有听从甘秾的劝告，如今她的苦难，算是报应。
中宫之内，缪皇后拖曳着华丽的长袍吃力的站起，望向窗外天际，隐约觉得有个女人正看着她，唇角是哀伤又嘲弄的弧度。
第107章 第一百零六章
◎我与皇后无冤无仇……◎
皇后只是偶尔才会想起甘秾。可是甘露殿内的皇帝, 却每日都能梦见这个女人。
甘秾活着的时候，倒也不见他情深似海，甘秾死后, 他反倒念念不忘。
皇帝以为这是因为他年纪大了, 所以才会变得越来越念旧, 因为身体不好，所以会忍不住沉湎于梦境之中。
这一日皇帝梦到的是与甘秾婚后的事情, 或是甘秾在灯下刺绣, 他在一旁看书，或是甘秾有孕, 他搀扶着她在庭院中赏雪——都是些再平凡不过的琐碎点滴, 可是他醒后却觉得满心怀念。
说到底，他当初是真的喜欢过甘秾的。若不是真的喜欢过那个女人, 又何必冒着触怒他兄长的风险娶甘秾呢？
他知道长兄心悦甘棠，当年他们兄弟一同进京拜见晋国帝王，同时见到了君王身侧那个明艳如珠玉的女子。他当即赞叹，此乃天女临世。
兄长比他内敛稳重许多, 并不敢在皇宫内品评公主容貌，因此当时只是闷声垂下头去，好像对甘秾全然不感兴趣似的。
但作为他的亲兄弟, 当年还只有二十出头的魏帝怎么可能猜不中长兄的心思？只是长兄不将那份思慕说出口, 他便也理直气壮的装作不知。
后来他们兄弟俩造反, 他先于兄长之前闯入长安。太极宫中乱作一团, 晋帝被叛乱的臣下勒杀, 王子皇孙不是被杀便是被俘。他心里想着甘秾, 急急忙忙冲进太极宫中将她带了出来, 当晚便要了这个女人。
之后他顺理成章的娶了甘秾, 与她生下了孩子。年轻气盛之时，只觉得自己是斗赢了长兄，成功抱得美人归。可是后来年岁渐长，便也开始懂得了害怕。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当年抢先夺走甘秾的行径有多不明智，开始担心自己会遭到兄长的报复。
担心渐渐成了恐惧，恐惧一点点消磨掉了他对甘秾的喜爱，到最后，他看着那个与自己同床共枕的女人，只觉得其面目可憎，哪里还有半点“天女”的模样。
这样一个面目可憎的甘秾，即便是死了，也无所谓。后来甘秾果真死了，他半点难过伤心都没有，反倒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但不管怎么样，甘秾并不是他杀的。
这世上许多人都认为是他薄情寡义逼死发妻，可实际上他根本还没来得及下手——是的，没来得及。他有心杀死甘秾为缪娘挪位子。可他……并没有来得及动手。
甘秾之死，至今都是个迷。
他得到皇位的手段并不算高明，魏武帝是何等英明的一个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亲弟弟在暗中做的那些小动作？在他濒临成功之际，魏武帝突然发难，找了个借口缉捕他正在长安之外执行要务的他。
他的妻子甘秾进宫为他求情，之后就被拘在了宫中一连数十日不得出——他疑心，甘秾是
被他的长兄给玷污了。
那数十天的时间里，缪家调来了精兵，暗中助他起事。然而就在他发兵前夕，他的兄长暴毙。甘秾也死了。
他担下了杀死甘秾的骂名，甚至就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为此与他离心。时间久了，甚至他自己都会开始怀疑，是不是他真的杀死了甘秾。
“道长，朕想与你说一说方才所做的那个梦。”梦醒之后，涌上心头的是无限的怅然，魏帝对一旁的正笃说道。
他习惯了对这个道人倾诉，而正笃也习惯了聆听。如果说起初魏帝信任正笃只是因为他的丹药能让他神清气爽，现在他信任正笃，则是因为正笃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听他倾诉的人。
他是皇帝，皇帝本不该在人前轻易透露自己的所思所想，可是每当他面对着正笃之时，心情便会无比的平静，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什么缘故。
“朕这一生，辜负阿秾良多。想来阿秾在九泉之下应当怨朕。”魏帝慨叹。他当年不觉得自己对甘秾有多少亏欠，到了老了，甘秾都化成了灰时反倒，他反倒开始追悔。
正笃默然听着魏帝絮叨，偶尔给几句宽慰而已，但这几句宽慰却又恰到好处，让皇帝心安。
就当这时，殿外宦官来报，说皇后求见。
皇后，这个人一下子将皇帝打断了皇帝对甘秾的追忆，将他从年少静好岁月，一下子拽回了冰冷的现实。
“传她进来。”皇帝深吸口气，冷冷吩咐。
毕竟是国母，毕竟是缪氏的女人，无论如何，他得给这个女人面子。
皇帝从来没有喜欢过缪娘，只是夫妻和睦的戏演了这么多年，他也实在是倦了。这份疲倦随着年岁的增长而累积，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今日来他频频梦见甘秾，于是缪皇后在他眼中也就越发的面目可憎。
殿门打开，大步走入的缪皇后换上了端庄正式的朝服。皇帝不知她要做什么，见到她这幅郑重的模样便觉得心中一凛。
“妾有一事，恳求陛下。”
“讲。”
“妾听兄长即将前往楚地平叛，兄长他年事已高，今日来旧伤复发，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他人。”
话音落下的同时，皇帝便紧紧蹙起了眉头。
“命缪信之出征，也是为了太子考虑，皇后就算不忍兄长涉险，也该为自己的儿子考虑。更何况楚地之乱规模不大，以缪将军的本事，想要平定不是难事，朕信缪将军能凯旋。”皇帝在心中鄙夷着皇后的粗浅无知，尽可能的忍住话语中的不耐，对这个女人解释道：“再者说来——缪信之乃是武将，武将本分便是为国出战，其中大义，岂是妇人能够懂的？”
缪皇后伏跪在地，闻言只想摇头叹息。
她侍奉皇帝多年，内安后宫，外定前朝，许多时候若不是她斡旋，皇帝与缪家、宗室与外戚之间的矛盾早就一触即发，哪还会容皇帝稳坐御座这么多年？魏国能有今日，她怎么说都有几成的功劳。
可是皇帝看向她的目光，却仍旧满是鄙薄与轻慢，这实在是，让她满心无奈。
她想要阻止缪信之出征，不是出于害怕自己的兄长会在战场上受伤受难，而是她认为此时朝局有异。
做帝王的要制衡臣子，可制衡也需要高明的手段。而皇帝在这方面的手段……委实不算高明。
缪皇后想起了很多年前，当时武帝无子，缪家想要拥立一个新皇以谋求权势。可赵国夫人却宁愿选择观望，也不肯扶持当年的南阳王。
那时的她不能理解母亲的选择，固执己见的站到了南阳王身后，逼迫缪氏其余人也将注押在了南阳王身上。现在她却是懂了，她的丈夫，根本不是帝王之材，即便爬上了这个位子，也不过是个懦弱而又刚愎的男人而已。
“妾身……”皇后想要为自己辩驳两句。
但皇帝再没有听她说话的耐心，“你是皇后，是妇人，朝中大小事务，皆与你无半点瓜葛。你不顾朕病重，闯入甘露殿来要朕更改旨意，此牝鸡司晨，大逆不道之举！来人，将皇后带下去！禁足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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