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在最前方的，是他的妻子。
到了这一刻，皇帝终于意识到缪氏于他的意义。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对他不离不弃，同他生死与共。往日里对缪皇后的嫌恶厌弃都在这时荡然无存，他蓦然间意识到了这个女人在他心中的地位是何其的重要。昏花的双眼在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的同热泪盈眶。
*
居住在甘露殿侧殿的宁玉珈自然也被这样大的动静所惊醒。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但也只是合上了眼睛，闭目养神而已，实际上却是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有人走过来了。
那些作乱的人很明显都直奔着主殿而去，他们的目是那里住着的天子。可还是有少部分人散开。宁玉珈能够听到有人轻手轻脚的靠近了她所在的地方。
再过了一会，是门锁被撬动声音。
宁玉珈住处之外，原本是有甘棠安排下来的戍卫。但眼下乱起来了，那些人也都没了踪影，不是逃了，便是去甘露殿正殿之前“护驾”去了。
房屋中没有任何可以当当做武器的东西，宁玉珈将被褥铺好，伪装出有人还在安睡的模样，自己则悄无声息的隐入黑暗之中。
片刻之后，门锁终于被撬开，进来的人是——
“阿晚？”宁玉珈忍不住主动从房梁上跃下。
久别多日的君臣在这样一个喧闹的夜晚总算相见，余晚凝视了她片刻，朝她深深一拜。
“阿晚。”宁玉珈百感交集。
“我是在安乐侯的帮助下才来到这里的。”她们二人曾经亲密无间，曾经针锋相对，曾经相互照应，眼下重逢，自然百感交集，只是时间紧迫，容不得她们叙旧情。
“今夜这一乱，他也参与其中么？”
“是的。”余晚的点头，“谁都想要浑水摸鱼，于是谁都乐意掺和进来。”
“谢湫他……”宁玉珈担忧的拧起了眉。
“他的身体并没有大碍。”余晚知道她担忧的是什么，“但他暂时不能来见你，而我今夜来此，是为了与你商议一个计划。”
“有关出逃的计划？”
“远远不止。”余晚似笑非笑。
宁玉珈对上她的眸子，略一思索，便也什么都明白了，“还真是……”真是什么？她却不肯再说下去了。
**
甘露殿出事的时候，甘棠并不在那里。
如果她在的话，不至于守不住甘露殿。
也正是因为知道甘棠的能耐，所以谢湫选择了在今晚装病。
原本甘棠是不打算来的，但是御医跟她说，谢湫可能会死。
这句谎话能够唬住甘棠，她虽然也懂医术，但谢湫的筋脉被余晚刻意动过手脚，营造出了一种虚弱的感觉，任谁听着他那微弱的脉象，也会怀疑他命不久矣。
甘棠并不重视自己的儿子，历经多年风霜，她心中但凡还有一点正常人的情感，都难以在这个世道上生存下去。
可是她还是来了这里，因为荥阳王还是个正常人。若她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置之不理，被她当做义子抚养长大的荥阳王会作何感想。
世人都害怕异类，甘棠要做的是努力将自己装成一个正常人。所以再三权衡，还是来了长生殿去见自己的儿子“最后一面”。
现在她意识到了，她终究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儿子。
甘露殿距长生殿太远，可前来报信的人还是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听他们说完甘露殿发生的事情之后，甘棠微微抬了下眉毛。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皇后将藏在袖中的匕首扎进了他的心脏◎
榻上躺着的谢湫半睁着眼注视着甘棠, 想要看看这个女人会有怎样的反应。
奈何甘棠的城府实在过深，即便是谢湫这样善于察言观色的人都没能窥探出她此刻的情绪。
“知道了。”甘棠听完汇报后轻声细语的如是回应。
她这样淡然，也不知是强撑从容弄, 还是真的留有后手。
前来报信的宦官战战兢兢的看了她一眼, “您不过去看看么？”
甘棠慢条斯理的为自己的亲生儿子谢湫掖了掖被角, “我就不去了。一则我手无缚鸡之力，去了恐怕只会添乱, 出了这样的大事, 荥阳王想必已经得到了消息。我该信他，他领兵多年, 不至于连这样的事情都应付不了。二则……长生殿内还有需要我解决的事。”
谢湫缩在被子下的手悄然握紧了一下。
“你先去吧。”甘棠平静的对那名宦官说道：“传我命令, 太极宫各宫门务必死守，千万不要让不该出去的人, 离开了。”
甘棠说话的语调是温柔的，可不知怎的落入旁人耳中，便透着一股森冷的寒意。那宦官闻言后匆忙告退，待他走后, 甘棠看向了谢湫。
谢湫只管躺着，做出一脸病恹恹的模样。甘棠伸手轻轻拂过他的面颊，落在了他的脖颈处。
谢湫下意识的颤了颤眼睫, 屏住了呼吸。
“阿蝉, 我们之前聊到哪了？继续说, 不要被这样的小事打扰到了我们。”甘棠的神色看起来和之前无异, 谁也说不清她脸上的究竟是慈爱还是淡漠, 乍眼看上去她仿佛是在笑, 可眼底分明什么情绪都没有。
“说到我幼年时在蜀宫的经历。”谢湫将声音压得很低, 仿佛真的虚弱至极, “母亲，我很累，可否容我先睡会？”
一个身体虚弱的人，照理来讲的确不宜说太多的话。甘棠并不搭理他，继续道：“你说到你那时候因为惹恼了你父亲而被他处置的事。”
“他一向脾气不好，母亲走后更是数度迁怒于我。”
“不要紧，反正后来他死了。”甘棠轻描淡写的说道。
谢湫悄然挪了挪。
但甘棠那只看似无意搭在他咽喉上的手却没有抬起。
“烈武帝是怎么死的？详细说说。”
谢湫神态淡漠，“我也不甚清楚，那年我不过八岁而已，成日待在皇后身侧，哪也去不了。有天忽然就听说，他死了。一场君臣宴席上，他被自己的臣子砍下了脑袋。”
“可怜。”甘棠意味不明的开口：“即便是帝王，这条命也未必比旁人就要硬上几分”
这句话谢湫也不知是否该附和，因为甘棠搭在他咽喉上的手使上了力气。
他竭力张口，含混的发声，“母、母亲……”
“这世上谁的性命都不一定能够得到保证。”甘棠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可眉眼中含着的笑意依旧温软慈爱。
谢湫意识到了，甘棠是着的打算在这里掐死他。
甘棠是个聪明的人，在短时间内便猜出了谢湫与今夜动乱的联络。
即便他是她的亲生儿子，她也杀得。谢湫不是甘棠，他只听说过自己母亲早年的经历，却无法想象甘棠的。在漫长光阴的砥砺之中，这个女人作为人所拥有的感情早已磨去，她杀过不知多少人，也有很多次几乎被杀，纵然有着柔美如故的面容，她也早已成了恶鬼。
谢湫敢于毁坏她的计划，敢于挑衅她，那么谢湫就得死。至于谢湫是不是她的儿子，这一点也不重要。
求生的本能让谢湫伸手挣扎，试着将甘棠的手指掰下来。
一个病弱将死的人，是不该有这样大的力气的。甘棠眯起了眼睛。
而谢湫即便因窒息而神智恍惚，也转瞬间便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下意识的又松了手。
甘棠曾经习过武艺，更是曾经亲手杀死过不少的人。然而这一次她对谢湫下手时却十分缓慢，明明可以瞬间扭断他的脖子，却偏要一点点的加大力道。
这未必就是她不舍得，她或许是想要让谢湫慢慢的感受到何为恐惧。
就在这时，木门被忽然撞开。
甘棠为了防止有人刺杀她，无论去到哪里，身边总会带着一群的人。此刻长生殿外也应该被重重把守才是，但是这个女人还是闯进来了。
甘棠松开了谢湫，扭头看着这个扑倒在地的女人。
她认得她，这是蜀国烈武帝与他皇后所生的女儿，如今魏国的淑妃。
“怎么，来护你的弟弟了？”甘棠一步步走近，站在了淑妃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
看得出淑妃正因恐惧而瑟瑟发抖，撞开门的那一瞬间她也因为重心不稳摔倒在地，此刻甘棠站在她的面前，她不敢爬起来，只好继续维持着伏跪在地的姿势，然而开口时的声音却又是清晰坚定的，“是，我来……”她朝着甘棠一叩首，“请道长放过阿蝉！”
不仅是甘棠，就连谢湫都被她这一番举动给惊到了。淑妃一惯懦弱，可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往日里在提起这个阿姊时，谢湫多半是带着无奈与轻视的态度，即便这一次联合贵妃的行动中淑妃出了不少的力，淑妃在他心中也还是那个遇事只会惶恐无措的阿姊，他从未想过会在生死关头被淑妃救命。他揉着喉咙从榻上挣扎着坐起，想要让淑妃赶紧走，奈何沙哑的嗓子根本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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