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 谢湫似乎是想要护着这个阿姊的。就好像当年的甘秾想要护着她一样。
可奇怪的是, 胆小懦弱的淑妃在听到她这句话之后, 非但没有马上站起来, 仍旧继续跪在地上, 也不知是在和谁较劲。
“淑妃？”甘棠觉察到事态有异，不仅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这个女子。
淑妃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脸，“请道长，为我讨回公道——”
甘棠用力抿了抿唇，目光自清晨柔和的阳光下，冷厉得如同刀子。
“说。”
根据甘棠属下的调查，太极宫中昨夜混进了一批可疑之人。而太极宫自从甘棠掌控之后，便严密的有如铁桶一般，等闲人怎么可能有本事混进宫里来——除非是荥阳王的人。
淑妃说，昨晚她遇到了袭击，有人想要杀了她。
这就很值得玩味了，谢氏姊弟在一个晚上的时间里同时碰上了想要他们性命的人，而就在这一晚，荥阳王派人秘密潜入了宫中。
**
荥阳王在清晨时分收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确切的说，是两个。
其一，是他昨晚派去太极宫的人果然没能顺利将太子遗孤带出来。樊贵妃死去后，甘棠短时间内便完全掌控了整个宫闱，可见做过不同君王妃嫔的甘棠，对于如何治理后宫，的确颇有经验。
他渗入进宫内的人手，终究还是实力不济，最后非但没有找到被关在掖庭内的太子遗孤，反而惊动了同样被关在那里的淑妃谢氏。
其二便是，谢湫死了。
谢湫是荥阳王的表弟，对于谢湫，荥阳王一直抱有类似妒忌的情绪，可是当他得知谢湫的死讯时，他完全感受不到欢喜。
他甚至有些害怕，谢湫虽然体弱多病，可是突然间就死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能杀死谢湫的人，只会是甘棠。
如果真的是甘棠，那么……太可怕了。
一个连自己孩子都不放过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放过别人？
“谢湫死了，殿下你可要小心。”宁玉珈这样劝诫他。
荥阳王知道宁玉珈与谢湫关系不错，因此他怀抱着些许恶意，将这一消息告知了她。果然不出所料的在宁玉珈脸上看到了震惊和悲伤。但他的死对头不愧是死对头，即便是在这样一个时候，都不忘了要给他添堵。
她别过脸去，仔细看并没有流泪，反倒是很快便同荥阳王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小心？你这是何意？”
“谢湫死了，谁杀的？”宁玉珈冷笑，“说不准，就是殿下。”
**
人的梦境是最有意思的。
在梦里什么都可以发生，人可以飞天可以遁地，可以长生不死，可以享尽荣华，当然，也有可能梦见最凄惨最痛苦的事情。
过去发生的事情能在梦中重现，时光无法回溯，但人的梦境却可以拼凑出当年的点滴。
荥阳王又一次见到了年轻时的甘棠，他清楚的知道这是梦。
他看着甘棠坐在一座大殿的殿阶上，笑容温婉，缓缓的朝他招手。
夜晚的风略有些凉，月光洒在她的身上，投下一地的霜白。她看起来一会像是他记忆里抚养他长大的姨母，一会却又像是他的亲生母亲甘秾。
于是他彻底放下了心防，朝她走了过去。起初是小心翼翼的往前迈步，渐渐的成了飞奔。他扑进那个女人怀中，用力的抱紧他。
“我好想你。”他宛如孩童一般啜泣。
她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我知道的。”
这一瞬夜风不再寒凉，天地静谧，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时光就此停住。
甘棠对虞承今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不仅仅是他心中母亲的替代，不仅仅是他的师长，不仅仅是鞭策他前行的动力，不仅仅是支撑着他一次次绝境求生的支柱……甘棠对虞承今的重要性，已经不是三言两语几个词汇可以形容的了。
是甘棠塑造了现在这个虞承今，如果她愿意，她也可以就此将他毁去。
“我好想你……”他又一次喃喃这几个字。
但他心里明白，这恐怕是他最后一次在梦里见到甘棠了。
这世上没有哪一份思念是不会被时光磨平的，他已经下了决心了，他要忘了甘棠，连带着对她的依赖一同抛弃。
天地时有变，万物无恒常。
*
这夜甘棠拜祭了自己的阿姊甘秾。
不知不觉，距甘秾死去已经有将近三十多年了，甘秾死的时候，她明明也只有二十多岁来着。那时她匆忙逃离长安，心中凄凄惶惶，不知自己的结局会是怎样，不知自己究竟能在这样一个残酷的世道支撑多久。
可是，她竟然真的撑了这么多年。
现在她又回到她们的故土来了，站在甘露殿上——这里曾是她们父亲处理朝政的地方，也是晋国末代皇帝自尽的地方，同时还是甘秾死去的地方。甘棠在这里祭奠她的阿姊，但并不缅怀过去。
过去的记忆尽管还存留在她的记忆中，可过去的情感早就消失不见。甘棠丧失了正常人的喜怒哀乐以及人性中应有的柔软，假如这时甘秾复活，她也无法拥抱她，最多远远的注视着她，然后说一句抱歉。
“抱歉。”她摩挲着甘秾的牌位，叹息。
**
“这么说，殿下是确定要动手了？”宁玉珈在听到荥阳王的决意后，对此并不意外，她惊讶的只是荥阳王竟然这么快就下了决定。
由此可见，荥阳与甘棠的矛盾已经积累多时，就算此时不反目，也早晚会斗个你死我活。
“我想要称帝，可太极宫中有人反对我，你说我该怎么办？”荥阳王问。
宁玉珈轻嗤，“殿下手中数万广云骑难道是用来做摆设的么？”
“非动用广云骑不可？”
“利来权力之争，少有不见血的。”
荥阳王沉思了很久，最后点头，算是认同了宁玉珈的这一番话。
之后宁玉珈与他精心谋划了足足三天，定下了调动广云骑奇袭太极殿，再次掀起宫变的计划。
“若是成功了，你想要什么酬劳？”荥阳王问宁玉珈，难得语气宽和，十分好说话的样子。
“失败了，我大约是和殿下您一块去死了。若是成功了……”宁玉珈想了想，“所求也不多，而且殿下现在就能帮我达成心愿。”
“什么？”
“谢湫。我想要见谢湫。”
“就只是这个？”
“嗯，就只是这个。”
荥阳王叹气，“放心，如你所愿。”
*
然而宁玉珈放心了，他却是不可能放心的。
也许是因为甘棠带给他的恐惧太大，他现在看着宁玉珈，总觉得自己是在看着另一个甘棠。
明明之前他在面对宁玉珈时，还能保持着广阔的胸襟，将她当成值得欣赏的对手，可是渐渐的，他开始忌惮她。
当然，荥阳王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就对宁玉珈鸟尽弓藏痛下杀手，他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该如何才能更好的控制住宁玉珈。
他问宁玉珈想要什么，而宁玉珈的请求仅仅只是去见一个死人而已。
这样近乎无欲无求的人，最是难打交道。
第129章 第 一百二十八 章
◎我也不曾想过要与我的外甥刀剑相向◎
谢湫的棺木暂时停放在长生殿。
荥阳王如约将宁玉珈带到了那里。他并没有亲自送宁玉珈过去, 而是命自己的属下借着向甘棠商议要事的名义进宫，带上了打扮成了侍女模样的宁玉珈。
长生殿内，晨间与暮时皆有道士前去为谢湫诵经祷告, 但除此之外, 便少有人在他棺前停留了。
一方面是嫌晦气, 像谢湫这种少年早夭的人，多少有些不吉；另一方面则是把握不准甘棠的心思, 她似乎是为谢湫的死伤心过, 还大张旗鼓的在宫内调查此事，可是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转移, 此刻的她沉浸于朝野上的争权夺利, 根本无心，或者说, 刻意的不去理会谢湫——不去理会谢湫就可以不悲伤，不看谢湫的尸体就可以遗忘他，不去想这个儿子，就能够当做自己生命中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
宁玉珈走入殿内, 她对守殿的宫人说，是荥阳王命令她来此的，她是效命于荥阳王的女官, 到这里是为了替荥阳王祭奠死去的安乐侯。
守殿宫人也不知是早就被荥阳王买通了还是的确对谢湫的毫不在意, 听完这番话之后便将宁玉珈放了进去。她拖着略有些沉重的步子慢慢的走到殿中央, 殿中央是谢湫的棺木。
还未到封棺的时候, 宁玉珈还能够看见谢湫的脸。
他静静的躺着, 沉静安宁。紧闭着双眸, 如同是在做一场美好的梦。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谢湫的睡颜——宁玉珈在心里想道。
即便清楚谢湫此刻的真实状况, 可是当宁玉珈第一眼看到这个沉睡着的谢湫时, 她还是本能的感到了慌张，只能在心中反复强调，他没有死，只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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