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珏找到她，和她并肩坐在一起。这一对都失去了养母的兄妹俩谁也没有说一句话。过了很久之后，宁玉珈用力的抱住自己的兄长。
“阿兄。”
“诶。”
他应了她一声，这一声让她忽然想哭。德妃死后，她觉得自己孤身一人像是天上的风筝，宁珏的声音让她陡然意识到自己这个风筝也是有线牵着的，她和他之间的血缘就是线。
“我们以后相依为命。”她说。
“好。”瘦小苍白的男孩抚摸着妹妹的头发，和她额头抵在一起。
*
“你说过，我们要相依为命。”太仪殿前，朱红大门阴影下站着的男孩陡然开口。
梦里的宁玉珈稍稍回过神来，“啊，我记得。”
“这个承诺，后来你兑现了么？”五岁孩童模样的宁珏直视着妹妹的眼睛。
不，没有实现。
宁玉珈这时已经想起后来发生的事情了。十三岁时，她离开了燕国，十六岁时她回到兄长身边，参加他的葬礼。
一身帝王冠冕的孩子冷然的看着宁玉珈，胸前蓦然绽开一朵血花。
他倒了下去，宁玉珈低头，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穿着和阿兄一模一样的衣裳。
惊恐攫住她的心脏，她惊呼一声，从梦中醒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忍不住来了一波回忆杀，交待了一下阿玉的童年
你玉姐为啥是你玉姐，因为人家有个腻害的妈妈
德妃对宁玉珈来说是特别重要的存在，没有她就没有宁玉珈
她教会了阿玉很多，最重要的是，她从来没有向阿玉强调，你是女孩子
她不说你是女孩你不可以做什么，你做不到什么——
所以后来阿玉抢皇位时毫无心理负担
德妃的教育观念是，我女儿我宠着，我不自由，但我女儿可以
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我们想要再杀他一次。”◎
宁玉珈睁开双眼，视线仍有些模糊。她能够辨认出自己面前站了许许多多的人，但却看不见他们的样貌。
在宁玉珈有所动作的时候，这些站着的人齐齐跪下，却又一言不发。宁玉珈懒得去看他们的脸，她知道这些都是燕人。
这是一间昏暗的屋子，她躺在一张冷硬的榻上，坐起来时有一阵眩晕。
余晚下手实在是太狠了些，她想。同时不免有些心寒。
她曾经以为这世上如果有能够值得她交付信任，那个一定会是余晚。
她救下余晚是在近十年前。那年她父亲病重，整个太医院都束手莫测，就在这时却有一个女医官站了出来，说能够医治皇帝。
没有人信任这个小女子的能力。燕国太医院有太医十二人、御医三十七人，余下各阶医官七十人。这些人无一不是出身医药世家，饱读医典、精通药理，余晚何德何能胜得过他们？
燕宫之中养了不少女医者，但这些女医的主要用处不过是给后宫的妃嫔调理身子，为宫女们治疗一些小病。没有谁会觉得这些女医之中有谁医术了得。
但人在垂危之际，什么都愿意尝试。宁玉珈的父亲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这个突然站出来的小女子。
不过说是“信任”恐怕有些不大合适，因为从始至终，燕帝都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并不觉得这个女人真的有什么本事。余晚在给燕帝施针的时候，卫兵就站在她身后拿着刀，一旦帝王出了什么岔子，她就会人头落地。
那时还是昌平公主的宁玉珈常去父亲身边侍疾，见到了二十岁的余晚。
这个女人让年少的昌平公主心中涌起了无限的好奇，她此前从没有见过如此镇定沉着的人，刀锋就架在她的后颈，可她却不为所动，眼中只有自己的病人。
这是个有趣的家伙，可惜注定要死。宁玉珈惋惜的想。
她父亲已经做了十年的皇帝，在燕国的历史上已经足够长了。他的儿子和臣子们都期待新一轮的权力分配。宁玉珈联络了德妃的家族，悄然策划着一场宫变。
燕国皇族在九州之中都是出了名的不孝不悌不仁不义，子杀父、弟杀兄、妻杀夫之类的事情屡见不鲜。鲜血浸透了皇城的每一块地砖，长期处在这样一个环境之中，宁玉珈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若非要说孝道人伦的话，她这也算是为了自己被害死的母亲报仇。
余晚就算能够治得好燕帝，那个躺在病榻之上的中年人也注定会在这一年死去的。
但是她最终还是救了余晚。
宁玉珈不止一次看见这个年轻的女人彻夜不眠的伏案配药，或是翻看医案，终于有一日，宁玉珈忍不住走到了这个女人面前，“你如此想要治好皇帝陛下，是希望陛下能够赐你荣华富贵么？”
跪坐在案前的女人仰头，眼眸在灯火之下漆黑幽冷，“我什么也不求，我也什么都不缺。”
在这之前宁玉珈命人调查过余晚的出身，意外的得知这女人本姓皇甫，是燕国世家豪族出身。按理来说，皇甫晚的一生本该矜贵而安逸，宁玉珈想不通她何必要到皇宫来受这份罪。
“那你想要什么？”宁玉珈好奇的问。
女医复又低下头去，继续研究她手中厚厚的医典，“我只是想要治好我的病人而已。”
后来宁玉珈才知道，这是个多么古怪的女人。皇甫晚自幼喜爱药理，旁人学诗书、学琴瑟、学女工，而她却沉醉于药香之中，专注于阅览医药典籍，甚至无心梳洗装扮。这世上多数女子的心愿是寻觅良人，生育麟儿，而皇甫晚却想要成为这世上最好的医者。
她十六岁时，家族为她定下亲事，夫家是燕国显贵，身旁众人都夸她命好，她从堆积如山的医典籍中抬起头，打听好了自己未来丈夫的姓名与住址。为了学医十余年不曾迈出绣楼皇甫晚那日离开了自己的住处，独自找到了未婚夫婿的府邸，然后告诉那些人，说自己想要退婚。
她的惊世骇俗之举让两家的长辈都为此怒不可遏，也被当时人传为笑柄。她的父亲一怒之下想要杀死这个女儿洗清家族污名。皇甫晚得知了消息，连夜从府中逃离，然后便改了母姓，入宫做了医官。
宫中的女医并没有多少出诊的机会，但这已是她作为一个女子，在这世上仅有的实现自己心愿的机会。来到燕宫后，她每天所做的事情，不是为某位妃嫔调养颜粉、就是替她们做堕胎药。
数十年所学，无用武之地，她就这样在燕宫中孤独的活了四年。
直到皇帝病重。
燕帝的病症是她多年来一直在费心钻研的，她想要治好燕帝，不为财，不为权，只是想要向自己证明自己的实力而已。
“我知道公主在想什么。”灯火下，眼底有着浓郁倦色的女子蓦然开口对宁玉珈说道：“但还请公主，至少让我将陛下身上的病治好。”
任她治好燕帝，再由宁玉珈找人杀了燕帝？这听起来是有些荒诞。但宁玉珈答应了。
只可惜那年的宁玉珈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公主罢了，手中并无多少权势。想要杀死燕帝的臣子们不会顾惜余晚的性命。他们急着让旧日的君主咽气，好从中牟取利益。
燕帝身边的宦官收下了臣子的贿赂，在某个初冬冰雪未融的夜晚，捂住了燕帝的口鼻。帝王驾崩的丧钟响起之时，伏案熬夜写药方的女医被宦官拖拽入狱——她是承担天子死亡罪责的最好人选。
宁玉珈趴在高处的阁楼上，看着这个女人在大雪之中奋力挣扎。最后她看向了身边的宁珏，“阿兄，我做了你十三年都妹妹，从未向你讨要过什么东西。现在我问你要，你给么？”
宁珏自然点头。
宁玉珈讨要的第一份礼是自由——德妃当年告诉她，燕宫之外的天地山高水阔，让她去看看，宁玉珈想要完成德妃这一心愿。
第二份礼物便是余晚的性命。
从那之后，余晚便一直跟在宁玉珈身边。她陪她踏足过九州，宁玉珈见识了不少的风景，余晚救了路上不少的人。
后来宁玉珈回到燕宫，篡位登基，而后亲自领兵作战。那时余晚也还跟在她身边。宁玉珈上阵杀敌，她就在营中救治伤兵。
宁玉珈也说过，余晚可以不必跟着她的。她当初救余晚时，没想过要余晚报答她什么。
余晚却说，这世上除了陛下您之外，我还能跟随谁呢？
这句话让宁玉珈会错了意，她以为余晚的意思是，她这一生会永远陪伴她。
但实际上，余晚是在说，只有做皇帝的宁玉珈猜能够庇护她这样目无礼法之辈，所以她只能跟着她。
现在宁玉珈不是皇帝了，她会被背叛也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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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玉珈环顾四周，没有从这些人中见到余晚的身影。
她也不说话，径自站了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这里应该是东市，她听见了嘈杂的声音。仔细看看周围，她应该是在东市某间货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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