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玉珈身上还有伤, 但是被江遇欢逼着不得不继续往前, “发现了, 台阶、佛像, 都少有磨损, 这座寺庙建起来是近一年的事？”
“燕国亡后, 长安的燕人为了替您祈福，故而造起了这座佛寺。”
宁玉珈先是沉默了一阵，而后问：“塔上到底有什么？”
江遇欢不言不语，逼着宁玉珈一直爬到了佛塔最高层。眼下的宁玉珈伤重到走路都颤颤巍巍，只能听她摆布。
越往上走，越是狭窄，人也越少，“到了。”江遇欢推开了最高层的门，“这儿，放着君侯一位故人的灵位。”
宁玉珈站在门口，不肯再往前。她已经猜到了，这里供奉着的灵位，是她阿兄的。
江遇欢不理会她，径自上前拈香跪拜。
“你带我来这，是想要做什么？”宁玉珈此时的体力已经再也支撑不住，索性往地上一倒。
“君侯难道不想来见一见自己的兄长么？”江遇欢扭头看着江遇欢，美目之中似有粼粼波光。
“阿兄入土多年，见不到了。”宁玉珈躺在地上说道：“你在这儿摆一块木牌子，就想充当我阿兄了么？”
江遇欢眼睫颤动，仿佛不敢置信，“你难道不愧疚么？”
她浑身哆嗦，忍不住冲宁玉珈吼道：“你杀了你的兄长！他与你同父同母，他那样宠爱你！可你竟然杀了他！”
宁玉珈从地上坐起，看了看宁玉珈。她差不多已经可以确定了，江遇欢与其余的燕人目的不同。那些人来找她是为了复国，而江遇欢……
“你是来找我复仇的？”宁玉珈问：“替我阿兄？”
江遇欢深吸了几口气，目光冷冽，“是。”昔日卑下的舞女直视着曾经的皇女的眼睛，怨恨与鄙夷毫不遮掩的写在她的眸中。
“为什么？”宁玉珈是真有些好奇。
“庄帝，是曾经救过我的人。”江遇欢站直身子。
江遇欢曾经说过，宁玉珈于她而言有救命之恩——这是一句谎言。江遇欢惯于撒谎，她生长于恶劣的环境之中，不会撒谎的孩子都是要死的。
大概是十六年前，姜国国灭，世人口中占尽天下胭脂色的秋棠夫人殉国，引来无数人惋惜悲叹。那时燕国的国君是宁玉珈的父亲，他自比雄主，而一个男人的英雄程度，很多时候是靠自己征服怎样的女人来证明。
甘棠的死让燕帝遗憾了很长一段时间，于是说出了一番被史官载入起居注的话语：平生两恨，恨天下未能一统，恨国色不曾入怀。
做皇帝的只是随口发句牢骚，做臣子的却将其记在了心上。这便开始了江遇欢的噩梦。
江遇欢的童年是什么样子？江遇欢童年时因战乱而流离失所，因贫寒而朝不保夕。
江遇欢的少年是什么样子？江遇欢的少年是由鲜血、黑夜、香料的甜腻、罗绮的轻柔组成的。
她因穷困而被卖给了燕国某位贵胄府中，那位贵胄挑选了许许多多年轻的少女，想要养出第二个“甘棠”。这世上没有一模一样的石头，如果要强求，那就需要一点点的去打磨另一块石头，将石头原本的棱角悉数磨去。
江遇欢那时还不是“江遇欢”，她甚至连做甘棠替代品的资格都没有。她和二十六个女孩生活在一起，她们这些女孩，每天都要学着如何跳舞、如何笑、如何走路，甚至还要学甘棠的谈吐方式、学她惯有的衣着习惯。每一天都那样昏暗无光，她们一遍遍的重复着对另一个女人的模仿，直至近乎疯魔，分不清自己是谁。
她是那些孩子中，最不像甘棠的。
她总害怕，等她学成之后，她就‘死了’，这世上就只剩下一个甘棠的赝品。可是如果不成为赝品，她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江遇欢的少年时光，无时无刻不处于恐惧之中。她随时会消逝，如同露水。
后来，宁珏的父亲，燕国明帝死了。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江遇欢心中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愤怒。她的一生很短，大部分的时光用于模仿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以取悦那个她同样不曾会面的男人。可是那个男人竟然死了？
但是不要紧，新的皇帝很快登基。养着江遇欢的那名贵胄说，这世上只要是男人，就没有不好美色的。江遇欢被送到了新登基的小皇帝那儿。一同被送到他面前的还有另外十一个女孩。
没有言语可以描述江遇欢那时的惊慌。她穿着华服，浓妆艳抹，却感觉自己像个死刑犯，刀锋就抵在她的脖颈，随时就会斩下。
新帝从那些女孩中挑选出了江遇欢。
这一选彻彻底底的改变了她的命运。
后来江遇欢问他，为什么会从那些人中选中她留在他身边。
年少的帝王看着她的脸，眸中并没有世上大多数男子有会有的那种痴迷。他认真的告诉她，之所以选中她，就是因为她最不像甘棠。
“你并没有其她几个人好看，你跪在那里，一直在不停的发抖。当所有人抬头看向朕时，只有你看起来像是哭了——你或许不知道，那时候你的眼神在无意识的像朕求救。”
那时的宁珏还是个温柔的少年，他担心最不像甘棠的江遇欢，会被自己的主人抛弃。
他选择了江遇欢，于是其余的少女，都被她们的主人杀死了。
美人若是美得重复就没有了意义。甘棠只有一个，“甘棠再世”也只需要一个。
但若仅仅只是这样，宁珏还算不得救了江遇欢。他那日总要选一个女人出来的，不是江遇欢还会是别人。
陛下不喜欢甘棠么？江遇欢问。
少年摇头，说他从来没有见过甘棠，只听说过这个女人的鼎鼎大名罢了。又说，这世上花有千种，人有百态，谁说天下美人只有甘棠而已。
“我觉得你就很好看。”还只有十三四岁的小皇帝在女人面前还略带几分羞涩，但他看向江遇欢的眼神之中并没有虚妄或是敷衍。
“你以后不用再模仿甘棠了。”他告诉她；“想怎样活就怎样吧。”
那天夜里江遇欢悄悄的大哭了一场。
很多人都以为“遇欢”这个名是她在扬名天下的前夕想出来的，实际上她为自己起名“遇欢”，是在见到燕庄帝宁珏之时。
她这卑贱凄苦的一生之中最大的幸运，在于遇到了宁珏。是宁珏赋予了她新生，而非宁玉珈。
在这之前，她是麻木的模仿着甘棠，成日活在恐惧之中的舞伎，在那之后，她开始思考该如何活着。她自己是谁。
她其实并不厌恶舞乐，她只是不喜欢模仿甘棠的舞。于是宁珏就陪着她一起钻研，让她渐渐的学会如何挣脱甘棠的窠臼。
那是江遇欢真正自由的时候，是在宁珏身边的那段岁月。那时她的心是毫无束缚的，宁珏喜欢舞乐，她就和他一起谱曲编舞，天马行空的构思着，两个人时常凑在一起研究到半夜，什么也不在乎。
“你会成为天下最好的舞者。”宁珏说。
“这样陛下将我带在身边，也可长了脸面。”
“不，我不将你带在身边。天下最好的舞者，是要舞给天下人的。你以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吧。”
那时宁珏常与她说起自己的妹妹。
昌平公主以女子之身周游列国，世人皆以为大逆不道。唯有做兄长的宁珏流露出了对她的羡慕。
“我也想和她一样……可惜我做了皇帝了。”
“那，陛下为何要做皇帝？”
“啊，因为玉珈希望我做皇帝。”
宁玉珈希望自己的兄长做皇帝，于是便将他捧上了帝位。她认为他不适合称帝时，便毫不留情的杀了他。
宁玉珈在外之时，江遇欢默默的听着宁珏不厌其烦的说起自己妹妹的往事。
宁玉珈回来时，江遇欢看着宁珏欣喜若狂。
后来宁珏同她说，他妹妹邀他一道喝酒。
再后来，江遇欢见到的便是宁珏的棺椁。
宁玉珈的确算是救过她——宁珏死后，朝臣想要杀了江遇欢，是宁玉珈出面保下了她。
可如果不是宁玉珈的话，宁珏不会死，宁珏不死，她又怎么会沦落到几乎丢命的地步？
至于宁玉珈所给她的自由，她其实也一点也不稀罕。
【作者有话说】
从江遇欢出场开始，她就一直在演戏
一直演到现在
第38章 第三十七章
◎降魏之因◎
宫廷在那些文人笔下, 或许是牢笼，是寂寞空庭，是昭阳鸦影, 但于江遇欢而言, 是这世上她唯一的桃源。
后来她离开燕宫, 过的是四处飘零，奉迎权贵以讨生活的日子。再后来, 她到了蜀地, 那里的燕人集结成社，伺机复国。
江遇欢加入了他们。他们为她造势, 又一次捧起来“甘棠再世”名号, 让这四个字传遍九州。她为他们结识文人、商贾、权贵，而她的要求, 是再一次见到宁玉珈。
“所以，你恨我。”宁玉珈此时总算想明白了，“在东市想要杀我的人，其实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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